帐子里那股子药味,又厚又浊,裹着汗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刚灌下去的药汤在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子苦劲儿顽固地往上爬,顶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闭紧了眼,拼命把那阵恶心往下压,只盼着这磨人的病痛能让我昏沉过去,哪怕片刻也好。
“哐啷——!”
一声巨响,外间像是条凳被狠狠踹翻了,震得身下的床板都跟着猛地一跳。心口“突突”地像是要撞出腔子,我惊得睁开眼,冷汗瞬间又冒了一层。
紧接着,李嬷嬷那破锣嗓子,裹挟着积年的怨气,狠狠砸穿薄薄的帐幔,直刺耳膜:
“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你起来,是叫你当祖宗的?这会子我来了,你倒大模大样的挺尸!见了我,眼皮子都不抬一抬?打量我不知道你那点下作肠子?一心只想装狐媚子哄宝玉,哄得他魂儿都没了,眼里心里只有你们这些妖精!”
“狐媚子!”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心上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角落。
“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也轮得到你作耗?”她骂得愈发狠毒,声音尖利得刮人骨头,“打量我治不了你?好!好得很!赶明儿我就回了老太太、太太,拉出去配个最下流的小子,看你还拿什么骚劲儿哄宝玉!看你还妖精不妖精!”
“配小子!”
这三个字,如同兜头浇下一桶滚沸的油!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迸。那深埋心底、日夜悬心的恐惧——被随意发配,配给一个粗鄙不堪的男人,从此坠入泥淖,万劫不复——被她如此轻易、如此恶毒地宣之于口!
又愧又恨又怕,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前顿时模糊一片,水汽弥漫。
脚步声急响,是宝玉冲进来了,“妈妈!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袭人她是真病了!才吃了药发汗,蒙着头没瞧见您,也是有的!”他喘了口气,“不信,您问问她们!”
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上来。他这辩解,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嬷嬷那破锣嗓子陡然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问谁?问谁?你眼里除了这个狐狸精,还有谁认得我?她们?她们哪个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哪个不帮着她糊弄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