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二爷,那性子里的古怪憨顽,更兼着几桩旁人不知、口不能言的癖好,每每思之,便觉忧心忡忡。
如今仗着老太太如珠如宝地溺爱,老爷太太又碍着老太太不能严加拘管,愈发纵得他恣情任性,只拣那风月闲书、奇巧玩物留心,正经书文道理一概丢开。
每每想劝,又深知他那左耳进右耳出的脾性,硬劝是万万不听的。今日这“赎身”的话头,原是我思忖了许久才定下的主意——先用这“骗词”探探他的真心,也压压他那股万事不上心的骄纵之气,待他情动心软,方好将那要紧的箴规之言缓缓道出。
此刻见他这般情状,蜷缩着背对我,气息虽稳了,那蒙头的被子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显是心中既不忍我“离去”,又为这“离别”之论气馁沮丧。火候,算是到了。
我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摸索着披上外衫。方才那碟剥好的栗子还搁在小几上,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显出朦胧的轮廓。我原是不想吃的,只是白日里那碗酥酪的事又浮上心头。
那茜雪,不过一杯茶没伺候到,便落得那般下场……这府里,一点小事也能掀起滔天浪来。
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外间,唤了个守夜的小丫头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把这碟栗子拿出去,你们分着吃了吧,仔细别吵着二爷。”小丫头子喏喏应了,端起碟子悄声退下。
待她走远,我才重新走回床前,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轻轻推那裹成一团的被子。触手处,隔着锦被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二爷……”我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点试探。
被团蠕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我手上加了点力,又推了推:“好二爷……”
被子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他半边脸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我心头猛地一紧——那脸颊上竟湿漉漉一片,泪痕交错,在朦胧光线下闪着微光,眼睑下也浮着明显的红肿。他竟是真的哭了,无声无息地哭了这么久。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底那点因试探成功而生出的冷硬瞬间化成了酸软的疼惜。我俯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带着一丝哄劝的笑意:“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要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这话说得极慢,留了余地。
果然,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含泪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盯住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急切:“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那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鱼儿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