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血战与回援

绝塞 湘西老鹰 4120 字 3天前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但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落地很重——不是在磕头,是在确认自己终于不用再站着了。从宣府到大同,从大同到辽东,从辽东到盛京,从盛京到盐湖,他站了十几年。他带着三千个人站了十几年。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站下去,站到死为止。现在他终于可以跪下来了。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起来。他说,你的兵,粮草我供三天。想走的可以走,想留的可以留。

汉王爷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先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坐在地上的汉兵。他的兵也在看着他。三千双眼睛,有的是信任,有的是疲惫,有的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看他。他转回身,看着李砚的眼睛。

你不怕我反?

李砚说,但我更怕你的兵没饭吃、没衣穿、没地方待。这些,我能给。

汉王爷看着李砚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没有被战场磨脏,没有被权力蚀空,没有被长时间的困顿压弯。他忽然想笑。他在东真待了这么多年,见到的都是需要他提防的人,需要他算计的人,需要他用命去换一点活路的人。李砚是第一个让他觉得——不用提防的人。

李将军,他说,你给的,不只是粮草。

李砚没有接话。

汉王爷也没有再说。他转过身,朝那三千个兵走去。他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三千双眼睛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三千个兵也举起了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懂了。

李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下了废墟。身后,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把整座堡子染成了暗红色。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李砚没有立刻回参将署。

他先去了伤兵棚,看了一圈受伤的弟兄。伤兵棚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的气味,油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他蹲在一个年轻的伤员旁边,那人的左臂被齐肩截断了,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李砚按了按他的肩膀,让他躺着,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然后他绕到俘虏营外面,站了一会儿。俘虏营的栅栏里面,汉王爷的兵们已经安置下来了,有人正在分发干粮和水,有人靠着栅栏坐着,眼睛看着地面。李砚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要走。

李纪平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李砚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俘虏营的方向又停了一瞬。

带过来。找间空屋子,不要惊动旁人。

李纪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间僻静的石屋里,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火苗在墙壁上投出一小圈晃动的光。一个穿着汉兵旧衣的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脊背绷得很直。他被从俘虏堆里单独提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像是已经知道自己会被认出来。

李砚站在灯影之外,没有坐下,语速不快:你原先跟周世清的,怎么跑到草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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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奉周总兵之命去东真打探情报的,回程遇到汉王爷的斥候把我们抓了。

你撒谎!李纪平的声音从侧面压过来,我问过汉王爷帐下了,他说你是周世清派去盛京联络东真的。

书吏的肩膀猛地一缩,幅度很小,但油灯的光晃了一下,那道影子在墙壁上颤了一颤。屋里安静了几息。他低着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又咽不下去。然后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

字出来之后,他像是卸掉了什么,肩膀垮下去半寸。

周大人把我们几个亲信派到草原上。对外说是买马、买皮货,实际上让我们去认门路、认人。我跟着周府的管事走的,他说带我去一条活路。

认谁?

认能跟大同做买卖的人。书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们见了几个东真的贵人。他们穿得跟草原商人一样,但说话的口音不对,问的事情也不对——他们不问马价,不问皮货行情,问的是将军您的事。

问我什么?

问将军您是从哪个镇调来的,手下有多少兵,火铳是从哪来的,朝廷每年拨多少粮饷,派不派人来查账。书吏的声音低下去,还问——您跟朝廷的关系怎么样。

李砚站在灯影里,没有说话。

问得很细。书吏又补了一句,像是要把这句话从嘴里推出来才能卸掉什么,他们问话的时候拿笔在记,写在羊皮上,写完了卷起来收进竹筒里。我问过一次为什么要记,管事说——不用管。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你只管看,只管记,回头告诉我。

管事叫什么?

姓冯。周府的老人了。

还有没有其他人?

书吏想了一会儿:还有两个,都是账房出身。一个姓赵,一个姓钱。我们分头走的,他们去了别的路子。后来就没再见过。

你见过那些东真人的脸吗?

书吏摇了摇头:他们都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有一个人没戴,五十多岁,说话慢,不像武将。他问的问题最多,拿笔写字的手势像文官。旁边的人都叫他——范先生

李砚沉默了。油灯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个姓冯的管事,现在在哪?

不知道。书吏说,他在草原上走了几天,说要去见一个人,让我在原地等。我等了三天,他没回来。后来汉王爷的斥候来了,我就跟着走了。

李砚没有再问。他站在灯影里,像一截被埋进墙里的石桩。过了很久,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对李纪平说:带下去。别让人知道他单独提过。

李纪平应了一声,把书吏带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把油灯最后一点光关在了里面。

李砚独自站在石屋里,没有立刻走。他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在罩子里安静地烧着。他想起了范先生三个字——在缴获的东真文书中见过一次,混在军粮调度的记录里,当时以为是寻常文官。现在知道了。他在问关于自己的事,在记,在写,在把碎片拼起来。那些碎片之一是周世清旧部送出去的。线从大同伸出去,穿过草原,落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吹灭了灯,推门走出去。

门外,天已经暗了。风从廊口灌进来,带着草原上干草和土的气味。他站在走廊里,风把他衣摆吹起来又落下。远处,俘虏营方向的火把还在烧,汉王爷的兵们蹲在栅栏里面,有人靠着墙闭着眼,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带过来又散了。他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汉王爷的兵,那些刚换上了新号衣的人,那些刚决定留下来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营帐。他站在走廊里,把刚才听到的放在脑子里一个不会漏掉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朝参将署走去。

参将署里,巴特尔正坐在门槛上。他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没有吃,像是在等人。

李砚走到门口,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自己拆左臂上的绷带。血已经把布条粘住了,他撕得慢,撕一下停一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巴特尔没有帮忙,也没有让开。他坐在那里,把干饼放回怀里,等李砚把最后一块绷带扯下来,扔进火盆里,然后才开口。

将军。

李砚抬起头。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过去:各部落的态度,整理完了。

李砚接过来,看了一遍。科尔沁愿暗中提供情报,察哈尔中立,土默特拒绝。他把羊皮纸折好,揣进怀里。

还有呢?

还有——巴特尔的声音低了下去,之前在草原上撒出去的口信,有回音了。有一支从辽东方向过来的残兵,顺着我留的记号摸到了矿山。领头的是个百户,姓欧良,自称宋家旧识。

李砚折羊皮纸的手指停了一下。

人在哪?

伤兵棚里。左臂中了一箭,不碍事。他让我带句话——粮草就不领了,以后有仗打,喊一声。

李砚沉默了片刻,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怀里。

给他记上。

巴特尔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土,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将军,盐湖以北的哨位,春天能不能往东挪三里?

李砚看着他的背影。

巴特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外面灌进来的冷风绕着门槛打了个旋,然后散了。

李砚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又看了看巴特尔刚才坐过的位置。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羊皮纸,又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炭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几个字还在——来,有饭吃。打完不归我管。想走,发路费。

他把羊皮纸折好,重新放回怀里。和宋雷那封信放在一起。一个在左胸口,一个在右胸口。他坐在门槛上,没有动,听着院子里伤兵棚方向传来的零星呻吟声和远处校场上重新响起的操练号子,坐了很久。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慢慢正回来。

他站起来,把案桌上摊开的地图收拢,吹灭了灯。

窗外,风还在刮。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昏黄的亮斑,边缘模糊不定,像是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