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根的攻城在黎明时分开始了。
火铳手排成三排,朝缺口推进。弹丸如雨,打在城墙和木栅栏上,溅起碎石和尘土。城头上的民兵蹲在垛口后面,抬不起头来。
填壕!格根在远处喊。
刀矛兵扛着沙袋冲上来,往壕沟里填。沙袋砸在沟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壕沟很快被填平了一段,东真兵踩着沙袋冲到了缺口前面。
周世安从缺口后面站起来,举着刀,迎了上去。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退。
守住缺口!守住!
民兵们跟着他,冲向东真兵。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呐喊声混在一起。缺口处像一口煮沸的锅,人进人出,刀来刀往。
周世安砍倒了一个东真兵,又一个东真兵冲上来。他侧身一闪,刀砍空了,回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肚子。那个人瞪着眼睛倒下,血喷了他一脸。
周把总!右边!有人喊。
周世安转头,一个东真兵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刀尖离他的胸口不到一尺。他来不及躲,只能侧身。刀划破了他的铁甲,划破了他的皮肉,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周把总!
有人冲上来,一刀砍翻了那个东真兵。
周世安靠在城墙上,喘着粗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知道,伤得不深。
别管我!守住缺口!
他站起来,举起刀,继续砍。
半个时辰后,缺口处的民兵已经死伤过半。
周世安靠在木栅栏上,左臂垂在身侧,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胸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包扎。他看着那些还在往前冲的东真兵,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疲惫的民兵。
还能打的,举手。
十几个人举起了手。
周世安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
就剩你们了?
没有人说话。
周世安咬了咬牙。
那就拼了。
他站直了身体,举起刀。
弟兄们,今天可能有人要死在这里。但死,也要死得值。一个换一个,够本。一个换两个,赚了。
十几个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东真兵又冲上来了。
就在缺口即将失守的时候,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尘土。
李砚和汉王爷的队伍赶到了。三千汉兵,加上李砚的三百火铳兵,排成一条长龙,朝响塘堡的方向疾驰。马蹄声如雷鸣,扬尘遮天蔽日。
李砚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着响塘堡的方向。东真骑兵正在猛攻缺口,城头上的旗帜还在飘着,但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
格根还在打。李砚放下望远镜,周世安快撑不住了。
汉王爷策马跟上来,骑在李砚身边。
李将军,怎么打?
李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响塘堡的缺口,又看了看格根的阵型。
你的兵,从缺口正面冲。分两翼,从左右两侧包抄。我的火铳兵在中间,从你们的空隙里射击。前后夹击,两面合围。
汉王爷沉默了一瞬。
我的兵没有火铳。
你们有刀矛。李砚说,你们从缺口冲进去,缠住他们。我的火铳兵在你们后面打。他们被缠住了,就是活靶子。
汉王爷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千人,拔出了刀。
弟兄们!跟我上!
三千人跟着他,朝缺口冲去。
李砚勒住马,看着汉王爷带人冲向缺口。
火铳兵!列阵!他喊,排成三排,跟在汉王爷的人后面!不许超过他们!不许误伤自己人!
三百火铳兵排成三排,端着火铳,跟在后面推进。汉王爷的兵在前,火铳兵在后,中间隔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
第一排!准备!
第一排火铳兵端起了火铳,瞄准前方。汉王爷的兵已经冲到了缺口附近,正在跟东真兵肉搏。火铳兵站在后面,能看到汉王爷的兵之间的空隙。那些空隙里,是东真兵的身影。
第一排火铳齐射。弹丸从汉王爷的兵之间的空隙穿过,击中了正在肉搏的东真兵。东真兵一片片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有人被击中脑袋,有人被打中了马腿,马惨叫着摔倒。
第一排退后!装弹!
第二排!放!
第二排火铳齐射。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过后,缺口处的东真兵已经被打散了大半。汉王爷的兵趁机冲进了缺口,跟城内的民兵会合。
周世安靠在城墙边,浑身是血。他看到汉王爷的兵冲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
汉王爷的人。一个兵说,我们是来帮忙的。
周世安沉默了一瞬。
好。那就一起打。
汉王爷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刀已经卷刃了。
他换了一把刀,继续砍。他的左臂中了一刀,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握着刀,一刀一刀地砍。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有东真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喊,嗓子已经哑了。
他的兵跟在他身后,没有人后退。他们知道,这一仗打完了,他们就不再是东真的兵了。他们不再是,不再是,不再是。他们是响塘堡的兵。他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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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汉王爷的兵被东真骑兵的马刀砍中了肩膀,半个肩膀几乎被卸下来,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他没有退,左手死死抱住那个东真兵的腰,右手从靴子里拔出短刀,捅进了对方的肚子。
两个人一起倒下。
另一个人被刺穿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他用手把肠子塞回去,用布条缠住,爬起来继续冲。冲了不到十步,又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汉王爷看到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砍。一刀,两刀,三刀。他不知道自己在砍谁,不知道砍了多少人。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缺口处,汉兵像被丢进磨盘里的谷子,一批填进去,磨碎了,又一批填进去。冲在最前面的三排人在一刻钟之内几乎换了一遍,倒下的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后面的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冲。活着的人顾不上看脚下踩的是谁,他们只知道——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但往前冲,能挣一条活路。
一个年轻的汉兵被弹丸击中了左腿,单膝跪在地上,用刀撑着身体还想站起来。他没有站起来,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撞倒了,淹没在人群里。再也没看到他站起来。
另一个老兵冲到了缺口最前面,一刀捅进了一个东真兵的胸口,来不及拔刀就被侧面砍来的弯刀削去了半边耳朵。他没有捂耳朵,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刀,继续砍。砍了三四刀之后,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刀,血正从铁甲的裂缝里往外涌。他没有叫,只是靠着城墙缓缓滑坐下去,手里的刀还握着,刀尖戳在地上,像是在替他撑着最后一口气。
缺口处的战斗越来越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