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梁元明的木匣

绝塞 湘西老鹰 2789 字 3天前

李将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少爷之前结过一门仇,锦衣卫刘芳和东厂刘芬那件事,丁老疤应该跟你提过。那一闹,锦衣卫和东厂都不再出力保宋家。皇帝想保,保不住了。少爷自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李砚转过头,看着梁元明。梁元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两百个正在散开的身影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小心少爷的仇家。是让你知道——这条路,少爷走了五年,没走完。你现在接着走,走到哪里我管不了。但你只要还在往前走,矿山的铁,就是你的。人,也是你的。

他转过身,走回木屋,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晁猛你见过,他有他的任务。那两百人,你带走。用完了,不够,再来。

他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李砚站在沟里,看着那两百个人正在被李纪平整队。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把钢臂弩从背上卸下来检查弦,有人互相拍着肩膀低声说着什么。一个老兵走到他面前,是那个左耳少了半边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把钢臂弩,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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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这弩,您试试。

李砚接过来,拉弦,上箭,瞄准沟口一棵枯树的树干,扣下扳机。箭矢钉在树干正中,箭尾在颤。老兵看了一眼那个靶子,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回队列里。

李砚握着那把弩,指腹沿着弩臂内侧的弦槽摸了一下。槽底光滑得像被水冲过的石头,没有一丝毛刺,像被很多人摸过很多年——像是有人在他之前,已经用同样的方式确认过这把弩。他把弩背到背上,朝李纪平的方向走去。

纪平。

李纪平从队伍前面跑过来:将军?

把人整好,回响塘堡。

李纪平看了一眼沟口的方向——两百个人正在列队,钢臂弩上弦,箭矢备足,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

将军,加上这两百人,我们有一千人了。

李砚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沟里的矿山。炉子的烟还在冒,灰白色的,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被风扯散。梁元明的木屋门关着,窗纸后面有灯光。他的目光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一千人。他说,够了。

够干什么?

够打一仗了。李砚拨转马头,巴图尔有一千骑,我们也有了一千人。这一次,不等他来。

他策马走出了沟口。身后,两百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沙沙地碾过碎石,像一条灰黑色的带子,贴着黄土坡的褶皱,无声地往南移动。李纪平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将军,梁掌柜说的少爷自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是什么意思?

李砚没有立刻回答。马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握过那把弩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弦槽的触感。

意思是,他说,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没有再说话。队伍在山路上蜿蜒前行,朝响塘堡的方向走去。

当天晚上,李砚带着两百个人回到了响塘堡。

校场上点着火把,黄良斌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校场。他们的步子很稳,落地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他们站到校场上的时候,自动排成了五排,每排四十人,跟白天在沟里站的时候一模一样。

黄良斌跳下高台,走到李砚面前,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

将军,他们是——

矿山的。李砚说,梁掌柜给的。

黄良斌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一遍。他的目光在最左边那排的左耳少了半边的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没有追问梁掌柜是谁,也没有问这些人从哪儿来。他只是看了一遍那些人的站姿、他们握弩的方式、他们落地时的脚步,然后说了一句:

用得着。

李砚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人被黄良斌编入各营。火把的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有的被照亮了,有的藏在阴影里。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参将署走去。

走进参将署之前,他停了一下。参将署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桌上的东西还在。圣旨还放在桌角,那本公文册还压在家信上面。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本公文册的封面——没有掀开,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图上的炭笔线从盐湖出发,一路向北,穿过用细点标注的区域,消失在纸的尽头。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校场上的火把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映在城墙上,把城砖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他穿过校场,走上城头。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上枯草和泥土的气味。他扶着垛口,看了一会儿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巴图尔正在集结人马。他也知道自己手上有了一千人。他扶着垛口站了很久,久到火把烧尽了几支,新换的又亮起来。久到身后的校场上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

然后他感觉到风的方向变了一下。不是转向,是一阵很轻的、从更北边来的风,带着一点潮气,掠过他扶着垛口的手背。很淡,但确实是潮气。草原上的风如果带了潮气,说明更北边的雪正在融化。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变方向了。他说。

身后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