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梁元明的木匣

绝塞 湘西老鹰 2789 字 2天前

去矿山的路比李砚想象的要安静。

从响塘堡往西,过了东堡废墟,翻过两道黄土梁,就进了荒山。山不高,但很陡,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风一吹,沙沙的,和响塘堡那边干冷的风不一样——这里的风里裹着铁锈和煤渣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烧了很久。

李砚只带了李纪平和两个亲兵。四个人四匹马,沿着山路往上走。李砚走得很慢,在一道岔路口勒住马,没有看路标,也没有问李纪平该往哪边走。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图上的标注他没有完全记住,但他记住了那些炭笔线的走向——它们没有标注地名,但岔路口的位置被一道很轻的弧线标了出来,绕开了左边的沟,指向右边的坡顶。

走右边。他说。

李纪平看了一眼那道岔路:将军,您来过?

没有。李砚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有人画过。

翻过山顶的时候,李砚勒住了马。山下是一条沟,沟底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搭着几十间木屋,木屋外面围着木栅栏,栅栏后面有人在站岗,手里端着钢臂弩。沟的尽头是一片崖壁,崖壁下面有一个洞口,洞口外面堆着矿石。再往深处看,能看到一座炉子,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

到了。他说。

沟口站着两个人,穿着灰色短褐,腰间挂着短刀,手里端着钢臂弩。他们看着李砚,没有让路。

什么人?

李砚。李砚翻身下马,来见梁掌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往沟里走去。另一个站在原地,端着钢臂弩,盯着李砚——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落在他腰间那把刀的刀鞘上,停了一下,又回到他脸上。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个人回来了。

梁掌柜请将军进去。

李砚点了点头,把马缰递给李纪平,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走进沟口的时候,那个端着弩的汉子侧了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李砚走过去的时候,听到那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刀鞘上的豁口,是盐湖的盐壳地磨出来的?

李砚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那人没有再说话。

沟比李砚在坡顶上看到的要大。木屋沿着沟底排开,有住人的,有存粮的,有打铁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最里面那间木屋传出来,有人在打铁。李砚路过那间木屋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举着锤子砸一块烧红的铁,汗珠从他脊背上滚下来,落在铁砧上,滋地一声蒸成白汽。那人没有抬头。

沟的尽头,崖壁下面,洞口外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布袍子,脚蹬一双牛皮靴子,相貌普普通通不起眼,脸上没有表情。但李砚走近的时候,看到那人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摩挲着什么。他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片,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圆润,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形状。

那人抬起头,看了李砚一眼。

李将军?

梁掌柜?

我是梁元明。那人说,把木片放进了袖子里,明元良是我的化名。把明元良倒过来念就是本名。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梁掌柜。

梁元明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

木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桌角搁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碗沿上有一圈干了的米渍,像是早上喝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就没再动过。墙角摞着几本蓝皮账册,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压在镇纸下面。

李砚在桌边坐下,目光从那幅地图上扫过。地图比他怀里那张更大,更细,标注了更多的线——其中一条线从盐湖出发,一路向北,穿过一片用细点标注的区域,延伸到一个没有名字的位置。那条线的粗细和他怀里那张炭笔画的弧线几乎一模一样。他没有问,但他知道那是同一张图——一张被分成了两半的图。

梁元明坐下来,看着李砚。他的目光先落在李砚脸上,然后往下,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不是看他的衣领,是看他怀里那鼓起来的一道折痕。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但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李将军,他开口了,盐湖打下来了。

额尔德木死了。

跑了。

盐湖的盐开始运了。

梁元明沉默了片刻。

你证明了自己。他说,少爷说得对,你是个能打仗的人。

李砚看着他:宋雷说过我?

少爷说过。梁元明的声音很低,他说,宋家的大姑爷,是个有本事的人。眼睛里没有贪,只有事。

李砚沉默了片刻。

宋雷在哪里?

梁元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被刘芳救出后,在逃亡的路上跌落悬崖。五年了,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