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乔致庸说,王老四那边,盯紧了。不能让他落到李砚手里。
属下明白。
乔致庸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李砚,他低声说,你挡了我的路。我不管你是什么参将,不管你是谁家的姑爷,挡了我的路,就得死。
响塘堡。
李砚不知道乔致庸在筹划什么,但他知道,暴风雨还没过去。
他在参将署里摊着那张地图,手指从响塘堡往北移动,越过草原,停在盐湖的位置。
盐湖。打下盐湖,他就有盐,有粮食,有马匹,有钢臂弩的弦。但打盐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马,更多的弩。他需要时间。
将军。李纪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李纪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漳州来的。
李砚接过信,拆开。是宋志秀的笔迹——
砚:你的信收到了。女儿很好,我也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们。你在西北好好打鞑子,我们等你。听说朝廷有人在查你,你要多加小心。志秀。
李砚把信看了两遍,小心地折好,藏在怀里。
将军,李纪平站在旁边,夫人怎么说?
说她好。李砚说,让我不要担心。
李纪平沉默了片刻。
将军,要不要属下去漳州——
不要。李砚打断他,朝廷的人盯着,你去了反而不好。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纪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小主,
那天夜里,李砚又上了城头。
月亮很亮,草原上像铺了一层银子。远处的西堡,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更远处的东堡废墟,一片漆黑。
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北边。
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黄良斌。
你怎么又上来了?李砚问。
睡不着。黄良斌走到他身边,扶着垛口,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下一仗怎么打。
李砚看了他一眼。
巴图尔养好伤了?
快了。黄良斌说,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没伤到骨头,最多两个月就能好。两个月之后,他还会来。
他不会来。李砚说。
黄良斌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来也打不下响塘堡。李砚转过身,他会等。等我们犯错,或者等我们忍不住。他不急,我们也不急。
黄良斌沉默了片刻。
将军,他说,你真的不急?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转过身,走下城头。
黄良斌站在城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巴图尔坐在帐中,没有点灯。
帐篷外面有风,刮得帐布一鼓一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缓慢地喘气。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帐口微微发亮,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没有去添柴,就那么坐着,听风声从帐布缝隙里漏进来,发出细碎的呜鸣。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皮囊,是阿古拉的东西。他派去的斥候从战场回来之后,在阿古拉的帐篷里找到了它——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把旧刀、一块磨石、一个铜扳指。刀是阿古拉自己的,刃口卷了,柄上缠的皮绳磨得发亮;磨石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常年磨刀留下的;铜扳指内侧有一圈暗色的痕迹,像是戴了很多年,被汗和油脂浸透了。
他拿起那把刀,指腹沿着刀背慢慢滑过去,滑到刃口卷起的地方停了一下。那是阿古拉最后一次战斗时用的刀。他记得那天阿古拉冲在最前面,刀刃砍在铁甲上崩了一个口子,但他没有换刀,一直砍到力竭。巴图尔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是想着守住阵线,还是想着别的什么。
他放下刀,又拿起那枚铜扳指。扳指内侧有一圈轻微的磨损,是常年戴在拇指上磨出来的。他试着把扳指套在自己的拇指上,稍微松了一些,但差不多能戴住。他把它转了转,让刻着纹路的一面朝外,然后低下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帐篷外面风又刮了一轮,帐布被吹得绷紧又松开,发出低沉的震颤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知道阿古拉不会再走进这顶帐篷了。不会再蹲在火堆旁边,一边烤火一边跟他说“少千户,明天再打”,不会再在他想要冲的时候伸手拉住他的马缰,用那种只有阿古拉会用的、不急不缓的口气说一句:“等一下。”
他坐在黑暗中,拇指上戴着阿古拉的铜扳指,指腹在扳指内侧那圈磨损的凹痕上反复摩挲。那圈凹痕是阿古拉戴了十几年磨出来的,光滑得像被水冲过的卵石。他摩挲了很久,久到那圈凹痕的温度和他的体温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阿古拉留下的、哪是他自己的。他没有流泪。但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帐篷的支撑柱,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根被重物压了太久、正在缓慢变形的木料。
他没有摘下来。第二天天亮之后,他把铜扳指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袋子里,和父亲那把断刃的旧弯刀放在一起。他没有戴它上战场,但也没有再把它放回阿古拉的皮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