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沉默了很久。替我谢谢郑百户。
李砚一个人坐在参将署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他在想三件事。第一,盐湖。打下盐湖,他就有盐,有粮食,有马匹,有钢臂弩的弦。第二,赵孟奎的死因。查清楚了,他就知道谁在背后害他。第三,活下去。响塘堡是死地,朝廷里有人想让他死在这里。他要活下来,还要站住脚。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
但他没有退路。要想活下去,迎接更大更多的敌人,必须要对响塘堡的队伍进行整编。真正的难题,在整编上。再难,也要改!
李纪平,他冲门外喊道,把黄良斌、周世安叫来。
那天夜里,李砚没有睡。参将署的灯一直亮到天亮,灯芯剪了三次,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最后消失在城墙后面。他把名单改了三遍,每一遍都用不同的笔迹,像是要让这支队伍在纸上先活一遍。天亮的时候,他推开窗户,晨光灌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风从北边吹来,还是冷的,但天已经亮了。
小主,
混编的命令是在第二天清晨下达的。名单由李砚亲自拟定,李纪平誊抄了三遍,改了七个人名,才最终定稿。
李砚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目光从校场上扫过去。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那些站在黄土上的面孔上。梁家庄来的人站在右边,响塘堡原守军的人站在左边,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空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对面看。这段距离在这几天的训练中一直存在着——吃饭的时候原守军的人坐东边,梁家庄的人坐西边;操练间隙休息的时候,两拨人各蹲各的墙根;就连打水的时候,也没有人同时把水桶放进同一口井里。没有人说过我们不是一伙的,但每个人都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那两步的距离像是被人用尺子量出来的,谁也没有跨过去,谁也没有退开。
从今天起,响塘堡的兵要混编。李砚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有的兵要提拔,有的官要调整。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我们人多了,但将来要打的仗也会越来越大,对面的敌人数量也会越来越多。他顿了一下,以前黄良斌把总带自己的兵、周世安把总带自己的兵,各打各的,那套行不通了。
他说完名单上的安排,有人动了一下——不是站出来说话,是把脚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原守军一个姓陈的老兵,跟了周世安六年,被编到了黄良斌的队里。他站的位置从右边挪到了左边,挪脚的时候,旁边一个梁家庄的老兵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目光。不是敌意,是打量——是在看对方是不是能一起打仗的人。那两步的距离在那一刻被踩散了,但在那一眼里又缩了回来。
李砚走下高台,走了。
校场上安静了不到三息,然后炸开了锅。凭什么把我们打散了?陈老兵低声说。闭嘴。周世安走过来,将军说了,从今天起,没有你们我们。再说这种话,军法从事。陈老兵低下头,不说话了。
校场的另一边,黄良斌站在梁家庄的老兵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我知道你们不服。你们在辽东打过仗,杀过鞑子,觉得原守军的人不行。但你们看看这座堡子——没有他们,这座堡子早就塌了。谁看不起谁?
没有人说话。从今天起,谁再说你们我们,别怪我不客气。他转过身,走了。
刀疤脸第一个开口:斌哥说得对。别废话了,练吧。他拿起钢臂弩,朝靶场走去。其他人跟了上去。那两步的距离还在,但踩上去的人变多了——有人从左边往右边挪了半步,有人从右边往左边挪了半步。没有人跨过那两步,但两边的脚印开始叠到一起了,像是一道正在被磨平的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