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少年忽然抱着碗爬起来,朝那老汉身旁挪。他摇了摇老汉的肩,见人不动,便将碗举到嘴边,想往里喂。
阿芹伸手拦住。
少年一口咬在她手背上,牙齿带着血,阿芹疼得缩手,却没去打他。陆沉舟以杖端挑开碗,少量浑髓泼到车板,少年立刻朝他扑来。
陆沉舟以右前臂按住少年的后颈,把他压回车上,左手的刀却没收。
他咽不下了。
少年挣了两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大叶将手按到老汉颈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先走。
带他。少年说。
这是陆沉舟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声音像被烟磨坏了。阿芹抬起自己被咬破的手,把老汉身上的席角重新盖住,又挪开一块刚才垫在背后的骨板。
你坐这里,看住他。
少年终于不扑了,抱着那只空碗,缩到尸体脚边。
大叶推车时,右轮刚动,席下的干手便从边上垂出来。阿芹将它收回去,嘴里轻轻叫了个名字,没叫第二遍。
陆沉舟松开少年,走到车尾,亲手将轮下卡着的短刀拔出来。方才救人卡轮的刀,刃口已经被压卷,拔出时还带着一片碎骨。他把刀递还大叶,大叶接在手里,盯住卷刃,一时没有放回腰间。
阿芹却看向后头冒烟的仓。
是你烧的?
后面有人吗?
我放出来的,先走了。
她望着浓烟,过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老汉,脏手在席角上摸了两下,最后把席压紧。
前日就该走。他说再拉一趟,拿半筒净的,回去能把脚养住。
陆沉舟看了一眼尸体,没有替死人补一个必能活的说法。他将自己脚旁一只从火边拨开的浑髓筒推到车后,垫住摇晃的轮架。
慢走,路上别让席掉。
阿芹伸手压住席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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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走到韩承尸体旁,先拆腰后的两根支骨。
扣很紧,右手不能握,左手又沾血,他便以刀背拨开活扣,整套胸臂铁架终于从死人身上脱开。架内穿着一层薄骨,胸前留着被托山臂压凹的掌痕,左肋护铁裂了一道,其余几处还完整。
大叶推着车停在他身旁。
放车上。
陆沉舟抬眼。
大叶脸上的汗与泪糊成一片,阿芹靠在车板上,替他按住了腾出的角。
陆沉舟将铁架提起来,沉得左肩猛然下坠。他以短杖顶住下端,分两次放上车角,铁片碰响,阿芹没躲,只把袖子垫在板与铁之间。
这东西重,走慢些。她道。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点头。
仓里的火还在烧,曹实伏在门外,手被压得发青,听见车轴声,终于哑着嗓子求:带我。
大叶转脸,眼中的恨还没散。阿芹伸手抓住他的腕,没有说要不要,大叶便把头扭回去,死死咬住牙。
陆沉舟将曹实从阶边拎起来,横拖到车尾,将绳头交给大叶。
你自己管。
大叶看着绳,最终接住,系在自己腰上,车往前,曹实便得跟着爬。他没再去踢,全部力气都留给了车把。
陆沉舟拄杖跟在旁边,第五刃在手,血落在新木底上。他低头看着车角那副整架,胸前被自己压下去的掌痕仍清楚。
掌心还记着刚才那股遍走胸腰腿骨的硬劲。
它怎样托、怎样转、怎样让武者把重力吃进全身,他已真正碰过一回。接下来,只要剥掉伤人的钉,拆掉用来勒死别人的锁,这副东西就该替他撑起腿。
陆沉舟把刀背上的血抹到韩承的破甲布上,随手丢回尸边。
这副架,归我了。
他从韩承腰间扯下最后一段皮绳,把铁架两臂束在一起,免得松钉滚到车下。架子贴到自己腿旁,伤胯一阵阵跳痛,他却没有挪开,拄住短杖,亲眼看着那副沾血的胸架被车轮带过骨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