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沈屿白的第十二次远程会诊(小孩版)

沈屿白打开远程会诊屏幕的时候,对面那头的画面比平时亮了一些。

亮的原因不是雪山的积雪反光,而是屏幕正中央被一块圆形的镜面占了一大块——一块巴掌大的塑料柄小镜子被举得几乎贴着摄像头,镜面反射着卫生院的日光灯管,把整个画面照得像被补了一盏强光。

他眯了眯眼,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档,然后看到镜子慢慢往下移动了一段距离,露出了镜子后面一张小圆脸——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下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镜子的塑料手柄被她攥在手里,手柄末端被她咬出了两排深浅不一的牙印。她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鬼脸。

沈屿白在屏幕这头沉默了两秒。他坐在会诊室的转椅上,面前是亮着的远程会诊屏幕,旁边桌上搁着一杯凉透了的无糖美式。他的视线在画面上来回扫了两遍——先确认了患者的位置,再确认了镜子的位置,再确认了患者把镜子举着的位置和角度是否会影响清创操作的观察视野。

你好。沈屿白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跟他第一次远程会诊跟老牧民说话的时候的语调一致,你是扎西的什么人?

小女孩把镜子从摄像头前面拿开了,整张脸完整地出现在了画面中央。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侧过身把镜头引向了她旁边站着的一个中年女人——是扎西的妈妈。她冲镜头招了招手说:沈医生,这是我女儿卓玛。今早被牦牛蹭了一下下巴。蹭破了,流了血。我给她贴了块布,但她一直在拿镜子照,不让我换。

沈屿白的视线从扎西妈妈的脸移回了卓玛身上。卓玛正在把镜子重新举回脸侧——不是挡着伤口,是把镜面转向侧面,让自己可以同时看到镜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她对着镜子歪了歪头检查了一下纱布边缘的渗血情况,然后对着沈屿白的摄像头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叔叔,我照镜子看过了。破了一道口子,不深。

沈屿白的转椅在办公桌下面微调了一下角度。他靠得更近了一些,手指捏着桌沿的边缘,手腕在空气中有一个小的停顿,然后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一直照镜子?

卓玛把镜子举得更高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镜面照出了她下巴侧面那道伤口的位置。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自己看到了就不怕了。没看到的才怕。她说完之后把镜子放低了一些,转过来看着屏幕,我照了十分钟了。看到破口长什么样子了。看到血是怎么从里面渗出来的。看到纱布贴上去之后什么时候吸满了该换了。看到了就不怕了。

会诊室里安静了两秒。沈屿白盯着屏幕里的卓玛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手指从桌沿上收了回来,落在桌面上的键盘附近但没有打字。他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从桌角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空白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他写字的时候笔尖跟纸面的接触声音很低,在会诊室里几乎听不到,但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翻过来对着屏幕方向展示了一下——页面上是他刚写的那行字:她建立了自己的视觉参照物系统。跟我当年建立先念步骤再动手的方法论类似。载体不同:语言vs镜子。

卓玛侧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念了一遍。念到参照物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抬头问沈屿白:参照物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