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年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三天,他的律师来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鞋擦得很亮。他在会见室里坐下来,隔着玻璃看着白鹤年。白鹤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号服,头发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截。他看着律师,没有说话。律师先开口了。
“案子已经移交到了检察院。证据链很完整,港口仓库的账目、城南联络点的交易记录、老赵提供的那份名单,还有几个已经落网的人的口供。每一环都对得上,基本没有翻盘的余地。”律师推了推眼镜,停顿了一下。“但他们漏了一样东西。”
白鹤年的眼皮动了一下。“什么?”
“阿坤。”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没有抓到阿坤。老赵跑出来的时候,阿坤也在。但现在老赵成了证人,阿坤却不见了。警方怀疑阿坤已经死了,但找不到尸体。没有尸体,就没有定论。阿坤是整条链上最关键的一环,他如果活着,就是一颗活棋。”
白鹤年没有说话。他看着律师,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律师走了。看守所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白鹤年被带回监室,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通风口。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转得飞快。这几年他把所有的退路都清理过一遍,真正的后手只有两处一笔藏在海外匿名账户里的钱,还有一个当年救过的人。那个人后来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但白鹤年知道,他欠白鹤年一条命,该还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也是灰白色的,上面有几道划痕,像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用指甲留下的。白鹤年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些划痕,很浅,几乎感觉不到凹凸。他的手收回来,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在等人来。等那个他救过的人,他还记得那一年,那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说这条命以后是白家的。他放他走了,让他去外地隐姓埋名,说以后有事会找他。
这一等就是好几年。白鹤年一直在等,等到白家倒了,等到他被抓进来看守所,等到他以为那颗棋已经废了现在,他忽然有了一种预感,那颗棋会来。
第三天深夜,整座看守所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不是那种安静的寂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停止了呼吸的寂静断电了。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应急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整栋楼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白鹤年从硬板床上坐起来。他没有动,只是听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很多。不是看守的脚步声,看守的步子是散的,这些脚步声是整齐的,像一队受过训练的人。有人撬开了走廊尽头的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随即被迅速按住了动静。接着是几道短促的闷响,短到像是砸在棉花堆里。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鹤年的监室门被打开了。没有用钥匙,是被人从外面直接切开的。一条细长的光缝从门缝里透进来,然后越来越宽,整扇门向外打开。门口站着五六个人,全部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领头的那个人身形高大,手里端着一把微冲,枪口朝下。他走进来,弯下腰,看着白鹤年。
“周衍让我来的。”
白鹤年的瞳孔猛地震了一下。他愣住了。周衍。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私生子,那个他从来不肯承认的儿子。他以为周衍恨他,恨到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个领头的人,看向门口的黑夜。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周衍还很小的时候,他让人把孩子送到了周家,从此再也没有过问。他以为这颗棋子早就废了,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候,居然是这颗棋来救他。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那个领头的人。“他……他让你来救我?”
“他让我带你走。”领头的人侧过身,做了一个手势。
白鹤年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那群人穿过走廊,走过断电后陷入黑暗的监区,从侧门出去。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没有牌照,车厢门开着。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了。
车子开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停在一栋别墅门口。白鹤年下了车,领头的那个人朝大门偏了一下头。“他在里面。”
白鹤年站在台阶下面,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是深红色的,门框上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他认识这栋房子。这是周衍自己买下来的,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他走上台阶,推开了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周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等了很久。他听见门响,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白鹤年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周衍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半明半暗。他看不清周衍的表情,但他觉得周衍的眼睛是亮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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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年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周衍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周衍的肩膀,拍了两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错。”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儿子,父子毕竟是亲父子。”
周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闪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但那个弧度没有到达眼底。
“坐。”周衍说。“你手里还有多少后手,我要全部知道。白家倒了,但你的后手还在。我们翻盘,需要把这些东西重新连起来。”
白鹤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写字。他没有看见周衍低垂的睫毛下那一瞬间闪过的冷光,没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他以为他得救了,以为周衍终究还是念着那份血缘,以为他当年无意中走的那步棋,在最关键的时候奏效了。
他落笔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周衍站在他身后,没有低头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很好,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想起白鹤年把他送到周家门口转身就走的那一天。他低下头,又看着白鹤年的背影,看着他落在纸上的每一笔。
他在等他写完。然后他就可以开始收尾了。
白鹤年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三天,他的律师来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鞋擦得很亮。他在会见室里坐下来,隔着玻璃看着白鹤年。白鹤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号服,头发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截。他看着律师,没有说话。律师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