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年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没有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园一如既往,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在晨光里微微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
“让阿鬼来见我。”
阿鬼来得很快。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领子立着,半张脸藏在里面。他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白鹤年看着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我们的点,被清了多少?”
阿鬼的声音很低。“沿海三个,南边两个,北边三个。西边暂时还没消息。剩下的几个,有一半联系不上了。能联系上的,也在准备撤离。”白鹤年的手指在桌沿上握紧,松开了,又握紧。
“老赵呢?”
“老赵还在。他一直在外面养伤。今早回来了。要见他吗?”白鹤年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让他来。”
老赵进来的时候,腿还是有一点瘸。胸口的伤还没完全愈合,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往下沉。他站在书桌前,垂着手,低着头,像从前每一次来汇报工作那样。白鹤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那天杀那个人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老赵没有抬头。
“没有。枪打中了,他掉下去了。沈家那小子跟他打了一场,我挨了一下,差点没跑掉。”白鹤年又看了他几秒,开口了。“你觉得秦家那个干孙子,真的死了?”
老赵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我当时打中的是他的胸口,他掉进海里之后一直没有浮上来,秦家搜了那么多天也没找到人,就算没有当场死,也活不成了。”白鹤年的目光没有离开他。
“你当时开着枪的时候,他退了几步?”
老赵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两到三步。然后人就仰着掉进海里了。”白鹤年沉默了。他看着老赵,像在看一件已经用了很多年但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旧家具。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连续不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楼梯被多人踏响的声音。白鹤年的脸色变了,阿鬼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一把将白鹤年扯到身后,右手已经摸向了腰侧。但门已经被踹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人涌了进来,黑色的制服,头盔,防弹背心,枪口一致朝下,没有指向任何人,但那阵势已经足够让空气凝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别着一枚证件。
“白鹤年,你涉嫌组织、领导、参与跨国走私、贩毒、人口买卖等多项罪名。这是逮捕令。”那张纸被平展地放在桌面上,边角整整齐齐,每一个字都是印的,清清楚楚,不容质疑。白鹤年没有看那张纸,没有伸手接,他站在原地,一只脚朝窗的方向偏过去,像是在丈量那扇窗能不能容他翻出去。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四角,绕过举枪的陌生人,钉在墙角的另一扇门上,那扇门后面有一条走廊,直通车库。
他动了。整个人朝那扇门扑过去。身体比脑子快,本能取代了思量。手指已经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肩上忽然多了一只手,像一块铁烙了下来,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阿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了,被三个人压在地上,脸贴着地板,手腕上多了铐子,一句话也没说。白鹤年的脖子被一股力量压着,偏过头,看见老赵的手正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新伤,还没完全愈合。
白鹤年盯着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质问。“你……”
老赵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进来,不是来给你卖命的。”老赵的手没有松开。“从来不是。”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有人在清点房间,有人在贴封条。白鹤年被反剪双臂向外推去,经过老赵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声音嘶哑,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到底是什么人?”老赵看着他,看了两秒。“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白鹤年被带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晨光里。老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道新伤被包扎得整整齐齐。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出了那间书房。楼下的大厅已经被封锁了,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穿过人群,走到门外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已经被带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赵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汇入门口的车辆和人群,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白家垮台的消息,是在当天下午传开的。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白家的分支和旁系开始逃亡,有人连夜开车离开,有人收拾行李坐上了飞机,有人打电话求饶,有人干脆关了手机躲进了地下室。但每一条路都已经有人等着了。海关、边检、机场、高速路口,每一个能离开的地方都有人在核对名单。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划掉,一张接一张的脸被摄像头记录下来,一辆接一辆的车被拦停在路口。
秦望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名一个接一个地被划掉,红笔的痕迹干净利落,一笔一笔,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应该做完的事情。他看着最后一个名字被划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高晴坐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画纸上。她画完了那幅画,画的是海,灰蓝色的,海面上有一个人,站在礁石上,正在朝岸边看。他的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但他在笑。高晴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把画夹合上了,抱在怀里,仰头看着满树的桂花,花瓣正在飘落。
午后,秘密联络点的门被推开了。沈文琅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高途坐在床边,右胸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沈文琅。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沈文琅走进去,关上门,站在他面前。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高途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微的颤,但这一次,握得很稳。高途感觉到了那份重量,没有说话,五指慢慢合拢,把沈文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窗外的桂花又落了几朵,被风卷着掠过窗口,飘远了。
白鹤年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没有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园一如既往,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在晨光里微微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