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离省城,朝着清徐县方向行进。当车队缓缓驶入通往韩家村的最后一段道路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座气势恢宏、古色古香的青砖牌楼巍然矗立在村口,牌楼正中,“韩家村”三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牌楼两侧,是笔直、宽阔、平整的砂石路面,足以容纳两辆卡车并排通行。道路两旁新栽种的白杨树,视线所及之处,村里所有的房屋外墙,都用醒目的白色涂料粉刷一新,在清晨的阳光下,整个村落显得格外整洁、明亮,与众人记忆中那个灰扑扑、道路泥泞的普通村庄判若两地。
“这……这是韩家村?”农业厅一位四月份来调研过的老专家扶了扶眼镜,几乎把脸贴到了车窗上,“这才多久?半年不到!这变化……简直是翻天覆地啊!”
王厅长坐在前排,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的景象,脸上也露出一丝动容,他微微颔首:“看来,这个韩家村,给我们的惊喜远不止那三百多万斤公粮啊。”
车队在村民自发组织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村庄,最终停在了村大队部(村委会)门前宽敞的广场上。
李书记、王会计等村干部早已率领村民代表在此迎候,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热情的笑容。
我和王教授陪同王厅长、赵副处长等主要领导下车。
一下车,工作组的所有成员都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农村常见的牲畜粪便和柴火烟尘的混合气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清新的草木清香,夹杂着泥土的芬芳。
整个村庄,从道路到房前屋后,几乎看不到任何垃圾和杂物,干净得让人咋舌。
“王厅长,赵处长,各位领导,欢迎来到韩家村!”李书记激动地上前握手,声音洪亮。
“李书记,你们这韩家村,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王厅长用力握着李书记的手,目光却依旧在打量着四周,“这道路,这房子,这环境……哪里还像个农村,简直比有些县城还要规整、亮堂!”
赵副处长也感慨道:“上次来,虽然知道你们产量高,但村子面貌变化还没这么大。这次真是……焕然一新!这白色外墙,是统一粉刷的?”
“是的,领导!”李书记自豪地解释道,“这是浩娃子……哦,就是韩浩同志提议的。他说,环境好了,人的精神面貌才能更好。
咱们粮食丰收了,集体有了积累,第一件事就是把村子收拾利索!这涂料是咱村里自己用石灰和些别的材料调的,成本不高,但效果好啊!看着亮堂,心里也舒坦!”
工作组众人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对韩家村的初步印象,已经从对高产数据的震惊,转向了对这个村庄整体风貌和精神气质的深度好奇。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联合工作组立刻投入了紧张有序的调研工作。按照预先制定的方案,工作组分成几个小组,在王教授、我以及村干部的陪同下,开始与村民们进行广泛而深入的谈话。
谈话地点不拘一格,有时在刚刚吐出绿意的地头,有时在村民宽敞明亮的堂屋,有时在机器轰鸣的饲料加工厂,有时在书声琅琅的村办夜校。
所有的谈话,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积极、向上、充满希望。
初冬的晨光刚刚洒向韩家村,宣传部的小王裹紧棉衣在村里散步。走到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前,他遇见了正要出门的韩老汉。
“韩大叔,您这都住上小洋楼了,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睡会儿?”小王看着老汉身上那件崭新的蓝布棉袄,袖口还留着清晰的折痕,显然是刚上身不久。
韩老汉拍了拍胸前并不存在的灰,棉袄下露出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子。他爽朗一笑:“同志啊,好衣裳是穿在身上的,好日子是干出来的。浩娃子说得对,人不能躺着等福气。”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让小王看见院子里晾晒的腊肉、收拾齐整的农具,窗台上还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进屋坐坐?你婶子正烧早饭呢,今早吃小米粥,配她刚腌的萝卜干。”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可见屋里水泥地扫得发亮,墙上贴着年画,桌椅擦得锃亮。厨房飘出阵阵饭香。
“不了不了,您这是要去地里?”
“去看看苕子。地就像娃娃,得天天照看。咱现在给集体干,就是给自家干,心里踏实!”韩老汉扛起锄头,脚步稳健地融进晨光里。
小王掏出笔记本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样饱满的精神状态,比他看过的任何汇报材料都更有说服力。
为期半个月的深入访谈,工作组收集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村民们的言谈举止,无不印证着韩家村从物质到精神的全面蜕变。工作组内部的气氛,也从最初的怀疑、审视,变成了由衷的赞叹和急于总结推广的迫切。
在访谈接近尾声,工作组开始集中整理海量资料,构思总结报告框架的关键时刻,我找到了王厅长和赵副处长,提出了一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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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厅长,赵处长,各位同志这半个月辛苦了,对韩家村的情况也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我诚恳地说,“不过,我想请大家暂时跳出韩家村,跟我去一个地方看看。”
“哦?去哪里?”王厅长饶有兴趣地问。
“去我一年多以前,最早去推广‘韩家村模式’雏形——主要是高温堆肥技术的一个山村。”我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里,可以说是韩家村的‘过去’,也是咱们省很多贫困山村的缩影。”
王厅长与赵副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对比调研?好!非常有必要!只有看到了最困难的地方,才能真正理解韩家村变化的可贵,也才能更准确地把握我们推广工作的难点和重点!”王厅长当即拍板,“安排一下,明天就去!”
工作组的吉普车在泥泞中颠簸了四个小时,才到达这个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庄。
村口第一个土坯房里,农业厅的小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屋子里,土炕上堆着发黑的棉絮,墙角蹲着个穿破棉袄的中年汉子,棉袄上补丁摞补丁,露出灰败的棉絮。
“老乡,我们是省里来的……”小李话没说完,三四个孩子从门后钻出来。最大的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单薄的夹袄,赤脚站在泥地上,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吃、吃饭了吗?”小李掏出几颗水果糖。
孩子们一拥而上,脏兮兮的小手抢过糖果,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汉子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光彩:“政府来的?有啥救济粮不?”
小李注意到灶台上那口黑锅,里面还剩着半锅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今年的收成……”
“收成?”汉子苦笑,“地薄,种啥都不长。靠天吃饭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