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那三个头磕完,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她站起身时,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迎春别过脸不敢看她,肩头轻轻耸动,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姑娘保重。”司棋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
她提起箱子正要走,忽然又停住,转身凑到迎春耳边。那声音压得极低,我却站在门边,依稀听见几个字:“……好歹打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主仆一场……”
迎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放心。”
这话说得轻,却像是用尽了全力。司棋听了,眼中又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周瑞家的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等着。待司棋说完,她才道:“走吧。”又对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把司棋姑娘的东西都拿着。”
两个婆子上前接过箱子,沉甸甸的。司棋的东西不多,却都是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几件好些的衣裳,几样首饰,还有几本书,都是迎春往日赏的。
一行人出了屋子。秋阳正好,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白光。司棋走在中间,前后都是人,像押解犯人似的。她走得慢,每一步都沉,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沙沙的响。
走了没几步,后头忽然有人喊:“等等!”
是绣橘。她跑得急,额上沁着细汗,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了。她手里攥着个绢包,跑到司棋跟前,塞进她手里:“这是姑娘给你的。”声音带着哭腔,“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吧。”
司棋接过,那绢包不大,却沉甸甸的。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里头是什么——是迎春那支金累丝嵌珠的簪子,还是去年生辰时老太太赏的,迎春平日都舍不得戴。
“姑娘……”司棋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绢包上。她握住绣橘的手,两个丫鬟对望着,都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瑞家的在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她咳了一声:“差不多了,该走了。”
绣橘松了手,擦了擦泪,退到一边。司棋却忽然转身,对着周瑞家的跪下了。
“婶子大娘们,”她哭道,声音凄切,“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
这话说得可怜。若是平日里,周瑞家的或许还会心软片刻。可今日不同——王夫人吩咐得急,这事又牵扯到两边太太的脸面,耽搁不得。况且司棋素日性子要强,在园子里没少得罪人,周瑞家的心里本就有些嫌她“大样”。
“我劝你走吧,别拉拉扯扯的了。”周瑞家的冷冷道,语气里已没了耐性,“我们还有正经事呢。”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谁是你一个衣胞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
这话说得刻薄。司棋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却没说出话来。
“你不过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周瑞家的又道,声音拔高了些,“依我快走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脚步快而急。两个婆子见状,也忙拉着司棋跟上。司棋还想说什么,却被婆子拽得踉跄,只得闭了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一行人穿过院子,往后角门去。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婆子,都远远站着看,指指点点的,却没人敢上前。司棋低着头,不敢看她们,只盯着脚下的路。青石板上落满了黄叶,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心上。
走到穿堂时,迎面来了一个人。
是宝玉。
他刚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拿着本书,脸上带着笑,显然心情不错。可一见这阵仗,那笑就僵在了脸上。他的目光从周瑞家的脸上扫过,落到司棋脸上,又落到后面婆子抱着的箱子上。
“这……这是……”他怔住了。
周瑞家的忙笑道:“二爷回来了。这是太太吩咐的事,二爷快念书去罢,不必过问。”
宝玉却没动。他看着司棋,司棋也看着他。四目相对,司棋眼中又涌出泪来。
“司棋姐姐,”宝玉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去哪儿?”
司棋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周瑞家的就抢着道:“她大了,家里要配人,太太赏了出去。”说着就要绕过去,“二爷让让路,太太等着回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