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唾溅狐媚碎玉心,暗咬银牙锁通灵

“得罪她们?谁说的!”他急道,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晴雯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刀子似的,其实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快躺下,仔细再着了风!”他不由分说,扶着我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往下按。

“二爷……”我吸了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努力想让声音平稳些,“……我……我不是为今儿这一场气。天长日久……总这样下去……可叫人怎么处呢?……我时常劝你……别为我们这些人……得罪了上头的主子、有体面的妈妈们……你只图一时护着我们痛快……可她们……她们都记在心里呢……”

我顿住,喉头被巨大的酸涩堵住,强忍着,才能继续那诛心之言,“……遇着坎儿……说好说歹……不过是她们一句话的事……到时候……大家脸上……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滚油里捞出来,烫得我舌尖麻木,灵魂都在颤抖。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粗重的脚步声和药罐磕碰的闷响,是守夜的张嬷嬷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了。宝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抢着起身接过那碗黑黢黢的药汁。

他试了试碗沿的温度,小心翼翼地坐到炕沿,竟亲自端着碗凑到我唇边:“来,趁热喝了它,发了汗就好了。”

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讨好和笨拙的补偿。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关切的眼神是真实的,可这真实在此刻却比刀子更锋利。我下意识地微微偏开头,声音虚弱却带着抗拒:“不敢劳动二爷……我自己来……”

“别动!”他执拗地不肯松手,那白瓷勺子已经不由分说地轻轻碰上了我的嘴唇,“听话,快喝。” 那命令式的温柔,像枷锁。我只好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机械地啜饮那苦得钻心刺骨的药汁。

这众目睽睽之下的体贴,此刻比李嬷嬷的辱骂更让我如芒在背。这“狐媚”的把柄,今日要是被李嬷嬷彻底坐实了,日后……

好不容易喝完,他放下碗,立刻扬声叫小丫头进来铺炕。窸窸窣窣的铺被声里,他坐在床边,显得有些茫然,方才强装的镇定似乎耗尽了。我为了活命,为了不落到茜雪的下场,不落到被“配小子”的境地……

“二爷,”我哑着嗓子开口,“您……您也该往前头去了。老太太、太太那里,必是等着您用饭呢。还有姑娘们……您过去坐坐,说说话,松散松散……我……我就这么静静躺一会儿,反倒好……” 这话,是真心不想他再在此处火上浇油,更是自保。

宝玉看着我苍白的脸、浮肿的眼皮和汗湿凌乱的鬓发,犹豫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好生躺着,别胡思乱想。我……我去去就回。”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俯身过来,动作有些生涩地替我取下鬓边那支早已松脱、摇摇欲坠的素银簪子。

他直起身,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才转身掀帘出去。脚步声渐远,外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嬷嬷收拾药碗时碗碟碰撞的轻微脆响。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外头又有了极轻的响动。是宝玉回来了。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我立刻闭紧双眼,屏住呼吸,只留下极其微弱而均匀的鼻息,伪装出沉沉睡去的模样。

今日之辱,皆是因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和这摇摇欲坠的位置。体面?贤良?呵……李嬷嬷的唾沫星子已经把那层光鲜的皮扒得干干净净。要想活,要想不被踩进泥里,就得……就得自己先抓住点什么。老太太、太太……总要有人知道,知道谁是真心为宝玉好,知道谁是那真正的……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