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听到这里,紧绷的眉心稍稍舒展,心中积郁的块垒似有松动。是啊,当年孟起那般慷慨,不仅赠兵送马,更遣心腹相助,若没有这份雪中送炭,策儿哪能在江东站稳脚跟,更遑论创下这偌大基业?后来他又将辛苦打下的地盘拱手相让,分毫不取,想来是真的看重与策儿的兄弟情分,未必会觊觎孙家这点家业吧?
可念头刚起,便被另一重忧虑压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膝头的锦垫上反复摩挲:“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啊。人心这东西,最是难测。”她抬眼望向乔玄,眼中带着一丝惶惑,“当年策儿在,他或许还会念着旧情,掂量几分。可如今策儿不在了,我们这孤儿寡母,没了他撑门面,旁人觊觎这份家业,也属常情……”
乔玄闻言,却抚须笑了起来,拱手道:“老夫人这可就小觑孟起了。”他语气里带着笃定,“您或许还不知,这四年间,马超在西凉闯下的名头,早已震动天下——天子都不得不下旨,封他为凉王。”
老夫人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马超已有如此声势。
乔玄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听说前阵子他一怒之下杀上草原,单是屠戮的部族,便有百万之众。那等雷霆手段,天下谁人不惧?”他凝视着老夫人,缓缓道,“他若真想觊觎江东,莫说伯符不在了,便是伯符在世时,以孟起如今的能耐,您觉得伯符能守得住这江东吗?”
“百……百万之众?”老夫人只觉得心口一窒,脸色瞬间发白。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她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记忆中的马超,还是那个与策儿勾肩搭背、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少年郎,怎么会变成屠戮百万的凶人?那等凶名,与她印象中的模样实在难以重叠,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来,让她指尖都凉了几分。
乔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沉沉地望着老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老夫人,依您看,孙家这基业,最终能走到哪一步?是偏安江东,做一方割据的诸侯?还是说,有朝一日能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老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半生的沧桑。她抬手抚过鬓边的白发,指尖划过眼角的皱纹,声音里满是疲惫的怅然:“若是策儿还在……”
话说到一半,她又顿住,喉间像是堵着什么,半晌才续道:“便是策儿在时,凭他的能耐,守住这江东,做一方霸主,或许还有几分指望。可要说逐鹿中原,问鼎天下……”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莫说他一人,便是他父子俩都在,我孙家也未必有这份气运与实力。”
她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染亮的天空,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凉:“更何况如今……就剩我们孤儿寡母,守着这风雨飘摇的江东。这些年里,风波就没断过,如今更是连手里这点家业都快护不住了,还谈什么天下呢?”
说罢,她拿起桌上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正如她此刻的心绪,只剩下一片冰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