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是在第四天清晨收到阿敏的第二道命令的。
信使骑着一匹快马,从北边来,马跑得口吐白沫,四条腿在发抖。信使从马上摔下来,爬进阿古拉的帐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阿古拉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粮草将尽,三日之内必须到响塘堡。否则,你我皆军法从事。
阿古拉的脸色变了。
他把信摔在案桌上,站起来,走到帐帘前,掀开门帘。外面,他的队伍正在整队。前队、中队、后队,稀稀拉拉地排在丘陵南边的平地上。炮车陷在泥里,几十个人在推。士兵们脸上全是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三天了。从过河到现在,三天了。他们走了不到六十里,被李砚打了三次伏击,死了上千人,伤了上千人。粮草只剩不到三天的量。马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传令下去,今天多走二十里。天黑之前,必须到响塘堡。
他的部将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
将军,弟兄们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再这样赶路——
赶不到响塘堡,我们都要死。阿古拉打断了他,阿敏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他打不下响塘堡,汗王会杀他的头。他杀头之前,会先杀我们的头。
部将不再说话了。
阿古拉转过身,看着丘陵南边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响塘堡的方向。那个方向,也是他命运的方向。
李砚,他低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他的队伍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像一个疲惫的巨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南走。
盛京,偏院。哈宝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他画了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从纸面的左上角流向右下角。河岸两边长着柳树,树干微微倾斜,像是被风吹了很多年。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很久没想起的事。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和另一张纸放在一起。那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他还没有收到它,但他知道它正在路上。
巴特尔趴在阿古拉营地以东五里的一个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北蒙联军的队伍。
阿古拉的人正在整队。前队两千人,火铳兵在前,刀矛兵在后。中队两千人,推着炮车,走得慢吞吞的。后队两千人,押着粮草,更慢。
德布。
德布从旁边爬过来:巴特尔大叔?
北蒙联军今天走得比昨天快。
德布用望远镜看了看。
快了至少两成。
他们在赶路。巴特尔放下望远镜,粮草不够了。
那我们怎么办?
巴特尔想了想。
继续打。不是打大仗,是打小仗。打完了就跑,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让他们走不快。
德布点了点头。
巴特尔带着第三营的一百五十个人,在北蒙联军行军的路上设了三个伏击点。
第一个伏击点在一片灌木丛里。等北蒙联军的前队经过的时候,一百五十把火铳齐射,打了就跑。北蒙联军死了几十个人,队伍停了半个时辰。
第二个伏击点在一片乱石岗上。等北蒙联军的中队经过的时候,又是一百五十把火铳齐射,打完就跑。北蒙联军又死了几十个人,队伍又停了半个时辰。
第三个伏击点在一片密林里。等北蒙联军的后队经过的时候,又是一百五十把火铳齐射。这一次,他们没有打人,专打马。几十匹马被射倒了,粮车陷在路上,走不动了。
阿古拉在队伍前面听到后面的动静,脸色铁青。
李砚!你出来!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草原,枯草沙沙作响。
阿古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
天黑的时候,阿古拉只走了不到四十里。
比预定的少了二十里。粮草又消耗了一天。马又死了几十匹。人又死了上百个。
阿古拉坐在金顶小帐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奶茶,没有喝。他的部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砚有多少人在后面打我们?
不知道。斥候说,最多两三百人。
两三百人?两三百人打了我们三天?打死打伤我们上千人?
部将不敢回答。
阿古拉站起来,走到帐帘前,掀开门帘,看着外面漆黑的草原。
明天,不走小路。走大路。
部将愣了一下。
将军,大路要绕远——
绕远也比被伏击强。阿古拉的声音很冷,李砚的人藏在灌木丛里、乱石岗上、密林里。大路两边是开阔地,藏不了人。他再敢来,我们就能看到他们。
部将想了想,点了点头。
阿古拉放下门帘,回到案桌前坐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当前位置到响塘堡,一条弧线绕过了丘陵和密林。路远了三十里,但安全了。
李砚,他低声说,你拖不住我了。
就在阿古拉改走大路的同一天,那日松收到了科尔沁部巴雅尔派人送来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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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写在一张羊皮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是巴雅尔让识字的牧民写的——
汉王爷的粮道走草原南边的小路,从盐湖往东,经过乌兰布统,再往响塘堡方向。粮草大约三十车,押运兵力三百人。三天后经过乌兰布统。
那日松把羊皮纸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
乌兰布统。他念着这个名字,巴特尔去过那里,说那里是个适合伏击的好地方。
他的部将站在他身后:那日松大叔,打吗?
那日松说,但不是打人,是烧粮。
当天下午,那日松带着第四营的一百五十个人,骑马往乌兰布统赶去。
乌兰布统是一片开阔的草场,但草场中间有一道隆起的土梁,横贯南北。土梁不高,但足够藏人。从东边来的车队,要经过土梁下面的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草丛,藏一百五十个人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