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儿的大军是在四月二十七的早晨到达的。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一千五百骑从北边压过来，马蹄声沉闷如滚雷。帖木儿的黑色狼头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作响。巴图尔跟在父亲身后，握着弯刀，指节捏得发白。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真正的大战。

响塘堡出现在了视野里。但帖木儿注意到的不是城墙上的旗，而是城外的阵——城门紧闭，城门正前方，护城壕浅沟前面，整整齐齐排着三十辆铁骨车。车是用铁皮包裹的木板制成，车前竖着尖刺，车后架着钢臂弩。这是黄良斌的手笔，他在辽东见过铁骨车，知道怎么用。

帖木儿勒住马，阿古拉摇了摇头：冲不过去。车前的尖刺专刺马腹，车后的钢臂弩专射骑兵。

那就从两边绕。

两边是沟，马进不去。

帖木儿沉下脸，一挥手：下马。步兵冲锋。

一千五百骑中有将近一千人下了马，拔出弯刀，排成了十个方阵。

李砚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人潮，面无表情：放信号。

铁骨车阵后面，黄良斌看到了信号：准备。

三十辆铁骨车后面的钢臂弩同时上弦，一百五十个老兵蹲在车后。

鞑子的步兵越来越近，一百步。

一百五十把钢臂弩齐射，前排的鞑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装箭！

第二轮齐射，鞑子冲到铁骨车前。

第一个鞑子爬上了车顶，尖刺刺穿了他的肚子，他从车上滚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鞑子像蚂蚁一样爬上铁骨车。

车阵后面，黄良斌抽出了短刀：

一百五十个老兵拔出短刀迎上去。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黄良斌冲在最前面，左臂的伤还没好，但右手握着刀一刀砍翻一个鞑子，又一刀捅进另一个的肚子。

刀疤脸跟在他身边，短刀舞得像风车。

老孙头年纪大了，但刀法老辣，杀了三个鞑子，自己肩膀也被砍了一刀，白森森的骨头翻出来，他用布条缠了一下继续杀。

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鞑子步兵终于退了下去。

李砚没有看车阵。他在看帖木儿的黑旗——黑旗在移动，往东边移动。

他要绕到东边去。传令西堡。

西堡的钢臂弩响了，三十支箭从堡墙上飞出去，七八个鞑子从马上栽下去，帖木儿被迫停了下来。

一千步兵冲锋损失了将近三百，车阵还没有攻破。

帖木儿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骑兵在铁蒺藜和箭雨中挣扎。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像被风刮倒的草。他手下的千夫长冲到他面前，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很沉，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低下头，拔出了弯刀。

刀身上有一道旧缺口，很多年前留下的。他记得那道缺口是怎么来的——在大同府城外，和一个铭军校尉对了一刀。那人的刀比他快，但力气不如他大。他把那人的刀崩开了，刀口留下了这道痕。后来他把那个校尉杀了，但他没有换刀。他一直用这把刀，带着这道缺口，打了二十二年。

他的拇指在缺口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举起了刀。

这一次，他说，我亲自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身边的骑兵都听见了。他们看着他，看着那把带着缺口的弯刀被举起来，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不是放下，是指向前方，指向车阵的方向。

剩下的五百骑兵全部下了马，帖木儿走在最前面，巴图尔跟在身后。

李砚站在城头上，看着帖木儿走向铁骨车阵。

帖木儿亲自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