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城比响塘堡大十倍,但也破十倍。
城墙倒是高耸巍峨,毕竟是九边重镇之一,朝廷每年拨下来的银子虽被克扣了不少,但总还有一部分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城门洞里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嘶鸣声、行人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和响塘堡那种死寂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纪平站在城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榆林的味道——尘土、汗水、马粪、劣质茶叶、油炸面食——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海腥味。他在漳州待了八年,习惯了海风的咸腥,现在站在这座干燥的黄土城里,鼻子里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在吞沙子。
他拉了拉头上的斗笠,压低帽檐,混进了人流。
李砚只给了他一个任务:找到那个信使。
不,不是找到信使本人——信使八成已经死了,或者改名换姓藏起来了。是找到信使的线索。谁派他来的?谁给了他假公文?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李纪平先去了榆林镇衙门。
他没有穿军服,而是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里别着一把柴刀,看起来像个进城卖柴的樵夫。他在衙门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个时辰,一边喝茶一边观察。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穿官服的不多。他认出了几个把总、几个书吏,还有一个穿着六品武官服的——看补子,是榆林镇的一个守备。
他没有贸然进去。衙门这种地方,不是你问了人家就会说的。他需要一个引路人。
周世安给了他一个名字——老赵,榆林镇的老军,跟周世安当过几年同袍,后来调到榆林镇衙门做了门房。周世安写了一封信,让李纪平带着。
李纪平等到午时,衙门里的人陆续出来吃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门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李纪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啃了一口。
“老哥,”他压低声音,“周世安周把总让我给您带个好。”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世安?”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还活着?”
“活着。”李纪平说,“在响塘堡。赵参将没了之后,他守着堡子,没跑。”
老赵沉默了片刻,低头吃了一口面,含混地说:“那小子命硬。”
李纪平把周世安的信悄悄递了过去。老赵接过,藏进袖子里,没看。他吃完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你在这儿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老赵出来了,朝李纪平使了个眼色。
李纪平跟着他,绕到衙门后面的一条巷子里。
老赵靠在墙上,从袖子里抽出信,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李纪平。
“周世安说你是可靠的人。”他说,“我信他。你想问什么?”
“赵参将战死之前,有没有一个信使从榆林镇去响塘堡?”
老赵想了想:“信使?每天都有信使从榆林镇出去,往各个堡子送公文。赵参将死之前那几天……我不记得有专门去响塘堡的信使。”
“一个都没有?”
老赵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响塘堡那时候已经大半年没人问了。粮饷都停了,谁还往那边派信使?”
李纪平的心一沉。信使果然是假的。
“那有没有陌生人去过响塘堡?不是衙门的人,但打着衙门的旗号?”
老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参将死之前三四天,有个陌生人来过衙门。穿的是官军的衣服,但不是榆林镇的人。他在衙门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是吴德胜吴把总送出来的。”
“吴德胜?”
“管后勤的。在榆林干了十几年,跟谁都熟。”老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送出来的那个人,上了马车,往北边去了。”
“马车上的标记,您看清了吗?”
老赵摇了摇头:“没看清。但榆林城里的马车,有标记的不多。你能找到。”
李纪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老赵手里。
老赵没推辞,收了银子,转身走了。
李纪平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理了理思路。吴德胜,管后勤的把总,送一个假信使出城。马车往北边去了。北边是什么?草原?还是榆林城北的晋商区?
他决定去找那辆马车。
榆林城不大,南北三条街,东西两条街。城北是富人区,晋商的宅子和商铺都集中在那里。李纪平在城北转了两圈,看到了好几辆马车。有的有标记,有的没有。有标记的,大多是商号的标记——有的刻着“乔”,有的刻着“渠”,有的刻着“常”。
他不知道那个信使上的是哪一辆,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吴德胜。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他。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他又拐了一个弯,闪进了一户人家的门洞里,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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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他面前走过,是一个穿灰色短褐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脚步很轻,是个练家子。
李纪平等他走远了,从门洞里出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他没有回响塘堡,而是去了城门口的一家骡马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南的吴德胜家。
吴德胜的家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独门独院,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李纪平在对面蹲了半个时辰,看到吴德胜从家里出来,骑着一匹马,往衙门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