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强的“教学查房”

周一早晨七点五十分,神经外科的走廊比平时热闹。

住院医和规培生全到了。平时这个点还有人端着豆浆往办公室赶,今天全坐好了,一排一排的,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会议室里坐不下的就站在门口,有人靠在走廊墙上,有人蹲在暖气片旁边。大家都听到了风声——副主任今天要搞教学查房,特意点名了两个主治各准备一个病例。这样的阵仗在神经外科不常见,尤其点名的人里面还有个刚来没几天的新人。

周强站在会议室最前面,换了白大褂,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低头扫了两眼,抬头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今天上午组织教学查房,重点学习典型病例。各个轮转的住院医、规培生都来了吧?他扫了一眼下面的脑袋,继续说了下去,苏医生,高医生,你们俩各准备一个病例,轮流汇报。底下的人好好学习,有问题就举手问。

苏清月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她点了点头,表情平平的。

高远坐在她左边隔了一个位子,也点头。但点了头之后他的眼神往苏清月那边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衬衫,袖口的扣子系着,头发比上周稍微短了一点,估计周末刚理过。

高医生,你先来。周强做了个的手势,退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高远站了起来。他走到投影仪前面,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了一个PPT。第一页出来的时候,底下一片低低的吸气声。那是张磁共振影像,左侧额叶一大片高信号区域,边界不清,浸润范围大,周围有显着的水肿带。影像底下的诊断栏写着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这玩意儿在神经外科是个老熟人——恶性程度最高那一档,手术切不干净,复发快,生存期短,教科书和文献里翻来覆去都说不好治。

高远站在投影旁边。他的笑容今天不太一样——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翘的幅度比平时小了,整张脸在PPT的冷光照耀下显得有些凝重。这是一例左侧额叶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的患者,四十五岁,男性,首诊的时候已经有明显的语言功能障碍和性格改变。他翻了一页,展示患者的入院记录和后续随访结果,手术做了全切,术后放化疗按指南规范进行。但术后八个月复发,十二个月再次进展,最终在术后第十三个月去世。

他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底下有人低头在记笔记,有人翻病历夹。

高远把PPT翻到最后一页。这个病例的治疗过程非常规范,各个环节没有任何违规,但预后依然极差。这就是我们神经外科面对的现实——有些肿瘤,手术技术再好也没用。他把目光从投影上移开,转向了苏清月的方向,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让最后一排的人也能听清楚,苏医生,如果是您来接手这个患者,您会怎么处理?您有什么不同于常规方案的思路吗?

问题砸过来了。

当着全科住院医和规培生的面。高远手里那个PPT还没关,屏幕上还亮着磁共振影像和那块长达一年的随访记录。他嘴上说着请教,实际上把苏清月架在了一个非常窄的位置上:说能治,如果预后不好就是她吹牛;说治不了,那她作为新来的神外主治就没了底气——连个常规恶性胶质瘤都说没辙,以后谁还愿意把病人的命交到她手上。

底下的住院医全抬了头。有人笔悬在纸面上没动,有人默默往椅背上靠了靠。周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偏向。

苏清月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大,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她绕过高远,走到投影仪旁边那面白板前面,从白板槽里拿了一根黑色马克笔,拔了笔帽。

这个病例我看了。她转过来面对底下坐着的人,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大概对应那个肿瘤所在的大致区域。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术后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标准治疗方案的局限大家心里都清楚——全切手术不能保证干净,放化疗的抵抗也常见。

底下的人屏着呼吸看她。她在那个圆圈的旁边画了一条竖线,分成了两半。但是,恶性胶质瘤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三号位点突变的类型。这个位点的突变状态对靶向药物的响应率有明显影响。她转过身面对高远,马克笔帽还没扣上,就那样拿着,高医生,你查过这个患者的基因分型吗?

高远的嘴微微张了一下。他站在投影仪旁边,那个PPT的磁共振影像还亮着,照得他的脸偏蓝。……没有。这个病例是从旧档案里抽出来的,当时的常规检查项目不包含基因分型。

我查了。苏清月翻开自己手边那本病历夹,翻到某一页,上面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基因检测报告单。她把那张纸朝高远的方向亮了亮。患者在省人民医院首诊的时候做过基因检测的备份记录,我上周五调到了。三号位点突变型,适合靶向治疗方案。

小主,

她转回白板,在圆圈下方画了一条新的箭头,朝向右下方,旁边写了靶向药三个字。如果把这个患者的方案调整成术中放疗联合术后靶向治疗,中位生存期从文献报告的十四个月可以延长到二十七个月。生存期翻倍。能做。

她把马克笔放在白板槽里,转回来面对高远。表情平平静静的,好像在说一个常规操作。所以我的答案是——能治。但需要换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