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季度末,是妇产科例行产检的时间。
苏暖躺在B超室里,耦合剂刚挤上去的时候还是凉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乔伊把探头贴上去,动作比平时更轻——不是技术不熟练,是一个妇产科医生在给自己的朋友做产检时,手指会不由自主地放慢半拍。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苏暖自己先看到了。
她毕竟是外科医生,B超图像她看得懂。那个曾经只是一小团模糊暗区的小点,现在已经不再是小点了。
屏幕上能清晰地分辨出头、躯干和四肢——小小的手指蜷在胸前,小小的脚丫交叉着搭在一起,脊柱像一串精致的珠链在灰阶图像里闪着光。
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心率每分钟一百四十多次,规律而稳定,像一颗被按下快进键的小小鼓点,在B超的M型超声模式下画出一道连续的、起伏的波形。
乔伊把探头轻轻转了个角度,屏幕上显示出四腔心结构——左心室、右心室、左心房、右心房,四个心腔清晰可辨,房间隔和室间隔完整。
她用彩色多普勒打了一下血流,红色和蓝色的血流信号在主动脉和肺动脉里安静地流淌着,连主动脉弓的三支分支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把屏幕转向苏暖,指指画面:“四腔心结构完整,主动脉和肺动脉走行清晰,主动脉弓分支——无名动脉、左颈总动脉、左锁骨下动脉——全部可见。你看这个主动脉弓的角度,和——”她顿了一下,“和某个标本完全不一样。这个是标准的。没有变异。”
苏暖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正在有力地跳动的心脏。她见过无数颗心脏——在手术台上打开的、在影像片里重构的、在标本盒里安静地躺在福尔马林里的。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颗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心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也在她自己身体里,用每分钟一百四十多次的频率固执地跳着。
顾深站在B超室门口。门没关严,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屏幕的一角——那个小小的、蜷在子宫里的轮廓。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灰色卫衣,袖口没有像平时那样卷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线圈本。封面还没有写字,但已经被翻过几次,页边露出几张便签纸的边角。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不是不想进——是他看见苏暖侧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让他所有的步速和步幅都暂时失去了参照系。
“顾医生,你又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