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武汉,暑气蒸腾,空气烫得似刚出炉的钢坯,灼得人皮肤发紧。廖方俊立在武钢厂三号车间的铁皮棚下,袖口挽至肘弯,小臂上一道陈年疤痕在热风里泛着暗红,像钢坯上未磨平的纹路。铁屑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三天前,李德丽带朱主任来验厂,廖方俊没按常科长的意思摆酒设宴,只将小办公室的旧木桌擦得锃亮,泡了壶粗枝大叶的老茶,简单却实在。常科长当时皱着眉数落他:“老廖,你这是越活越不懂人情世故了。”他却淡淡一笑:“李总是干实事的人,看货比吃酒管用,花里胡哨的没用。”
果不其然,李德丽翻了两页质检报告,便径直蹲下身,顺着钢材纹路来回摸,指腹划过焊缝处时特意顿住,抬眼问车间师傅:“这批钢的屈服强度能实打实达标?”朱主任也随即掏出卡尺,卡钳扣在钢材截面时力道匀实,报数时连小数点后两位都分毫不差:“420 兆帕,比标准值高5个点。”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字字句句皆是干货,比厂里的技术员还要较真。廖方俊一旁静立抽烟,未插一言,看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藏青西装的肩头投下细碎光斑,忽然想起晓宇电话里的话:“舅舅,李总跟傅甘霖那帮投机取巧的人不一样,她眼里装着厂子,装着工人,是真心想做事的。”
彼时他尚且半信半疑,直到看见那份扩建方案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库房承重梁用何标号、冲床底座选何材质,甚至连钢材的维护周期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末了还附了张农具厂老车间的照片,角落小字写着“老设备承重不足,新钢材需额外加固”,他才暗叹晓宇所言非虚。李德丽是真把厂子的安危放在心上,绝非走个过场、摆摆样子。
十几年前,他的钢材贸易公司轰然倒闭,倒不是亏在市场行情,而是栽在了“朋友”手里。那人拉走他的货,卷着预付款销声匿迹,只留给他一屁股烂账。债主堵门的深夜,他把房产证塞给妹妹廖秀娟:“带弟妹回平水镇躲躲,哥留下来扛着,天塌不下来。”那时他便心灰意冷,想着这辈子再也不碰生意了,人心比钢水还烫,稍不留意,就能把人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是晓宇把他从泥沼里拽了出来。小姑娘在R城盘下铺子开松风阁分号,天不亮就去茶市挑货,夜里对着账本精打细算到深夜,手指被茶梗划得满是小口子,却半句苦都不说。有一回,他撞见她在柜台后偷偷抹眼泪,追问之下,她反倒强装笑颜:“舅舅,今天卖了半斤明前龙井,够交房租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一刻,廖方俊的鼻子酸得厉害,心里又暖又涩。
他开始帮晓宇盘活旧日的人脉关系。武钢厂的常科长是他年轻时的兄弟,两人曾一起扛过麻袋、共过患难,是过命的交情。常科长听说他要帮农具厂找钢材,起初还劝他:“老廖,这生意油水少,还净是担风险的事,你图啥?”
廖方俊没多言语,只将李德丽的茶铺扩建方案推了过去。常科长随手翻了两页,啧了一声,嘴角带着点笑意:“这女的,倒比你当年还轴,事事想得周全,半点纰漏都不留。”
“轴点好。”廖方俊指尖弹了弹烟灰,烟圈缓缓散开,语气格外笃定,“轴人认死理,不耍滑,不坑人,做事最是踏实靠谱。”
常科长捏着方案的手指稍顿,目光扫过 “库房承重梁加固方案” 那行字,忽然低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漾开,满是老友间的熟稔:“老廖,你还是这老德行,帮人办事,总替人家把后路想全了,跟当年在江边扛麻袋时一个模样,半点没变。”
这话像一把温软的钥匙,轻轻撬开了廖方俊心底藏了多年的旧时光。他将烟蒂摁灭在铁皮桶里,火星溅起的刹那,眼前竟恍然浮现出二十年前的江滩, 江风裹着江面的湿冷水汽,呼呼地刮在两个年轻小伙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那时他刚从乡下出来做码头临时工,吃不饱穿不暖,常卫国还是厂里的车间学徒,心善,总趁人不注意,偷偷多塞半个白面馒头给他。最难忘那年深冬,江滩积着厚厚的雪,他扛着钢筋脚下打滑,重重摔在雪地里,疼得动弹不得,是常卫国冒着被工头骂、扣工钱的风险,二话不说背起他往诊所跑,还把他冻得僵硬的手,紧紧揣进自己温热的怀里焐着。到了诊所,又掏光身上仅有的五块钱,买了碗滚烫的姜汤递到他嘴边,声音带着喘,却字字恳切:“以后扛不动就直说,咱哥俩搭伙干,互相衬着,总能多挣点,少受点苦。”
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过命的兄弟。后来廖方俊辞职做贸易,第一个找的就是刚升任技术员的常卫国,对方毫无保留,把优质货源、老主顾关系全介绍给了他,还反复叮嘱:“做钢材生意,最忌掺假耍滑、见利忘义,咱挣的是踏实钱,守的是良心。”早期生意顺风顺水,两人总凑在江边小馆子,就着花生米、酱牛肉喝酒,聊着各自的日子,心里满是奔头,觉得前路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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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生意做大了,忙得脚不沾地,连面都少见了。”常科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递过来一支烟,“我还以为你忘了咱哥俩在小诊所喝姜汤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