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年和阿坤跟了韩振国五天。五天里,他们换了三辆车,七个落脚点,没有一天不转移。白鹤年老了,但还不糊涂。他知道什么人会来找他,什么人会带人来抓他。他在等韩振国主动出现,但他不会等。他让阿坤白天盯着韩振国的单位,晚上盯着韩振国的家。阿坤不敢靠太近,只远远地看,记下韩振国的作息几点到单位,几点下班,几点回家,中间去过哪里。五天下来,阿坤发现韩振国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上班,开会,加班,回家,偶尔去一趟超市或水果店。没有应酬,没有访客,没有异常。阿坤把情况报给白鹤年,白鹤年没有说什么,只让继续盯。

第六天傍晚,天变了。傍晚还是晴的,到了夜里忽然起了风,云压得很低,整个天像被一块灰布蒙住了。阿坤蹲在韩振国家对面的一栋楼顶,雨水打在他身上,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眯着眼睛,看着韩振国那栋楼的灯光。灯亮着,橘黄色的,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客厅里走动,走到厨房,又走回客厅。那人影在一个位置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窗边站了站,然后灯灭了。阿坤给他发了消息:“他回来了。灯刚灭。”白鹤年看完消息,没有问阿坤在哪,没有说过来汇合,只回了一句:“等他出来。”

阿坤蜷在顶楼水泥台的阴影里,贴着墙角,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雨水从帽檐滴下来,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盯着对面那栋楼,眼睛一眨不眨。半个小时后,那栋楼的单元门开了。韩振国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伞,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像是出门倒垃圾,不紧不慢地朝着小区侧门走去。阿坤从顶楼站起来,沿着消防楼梯快速下楼,一边走一边给白鹤年发了一条消息:“他出门了。侧门方向。”

韩振国走到侧门的时候,雨更大了。他没有停,沿着人行道往南走,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没有监控,住户很少,墙根长满了青苔。他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了,站在单元门口,把手里的黑色手提袋放在脚边,然后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楼顶有一道影子落下来,在他的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像是被雨雾拉伸过的折痕,很快被路灯的光晕吞没了。韩振国没有抬头,继续抽烟。

白鹤年从暗处走出来。他没有打伞,雨水把他花白的头发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站在韩振国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两个人没有说话。韩振国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扔进雨水沟里。他抬起头看着白鹤年。那张脸老了,瘦了,颧骨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在,还是很多年前他看见的那双眼睛,暗处里的光,像一块藏了很久的炭在风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好久不见。”白鹤年先开口。

韩振国没有回答,弯腰拿起地上的黑色手提袋,递给白鹤年。“里面有钱,有证件,有一部没入网的手机。够你们用一阵子。”白鹤年没有接。他看着韩振国,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你不想跟我走?”韩振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我不能走。我走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当年救我一命,我记着。但我不是一个人。”

白鹤年沉默了片刻。雨水从他的眉骨上滑下来,划过颧骨,滴在下巴上。“你变了。”他说。韩振国看着他,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淡,像是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被重新划开了,却没有流血。

“你也变了。”他说。

白鹤年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手提袋。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里面的东西不多,但够用。韩振国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鹤年。走远点,别再回来了。”

他走了。雨还在下。白鹤年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雨幕吞没。他的手指攥着那个手提袋的提手,攥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袋口,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雨声很大,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很快就听不见了。

阿坤从暗处跟上来,走在他身后,隔着几米的距离。他没有问韩振国说了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没留住人。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巷,走过那些被雨水泡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穿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街道,像两只刚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动物,谨慎地、试探地走向一片尚未合拢的夜色。

白鹤年和阿坤跟了韩振国五天。五天里,他们换了三辆车,七个落脚点,没有一天不转移。白鹤年老了,但还不糊涂。他知道什么人会来找他,什么人会带人来抓他。他在等韩振国主动出现,但他不会等。他让阿坤白天盯着韩振国的单位,晚上盯着韩振国的家。阿坤不敢靠太近,只远远地看,记下韩振国的作息几点到单位,几点下班,几点回家,中间去过哪里。五天下来,阿坤发现韩振国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上班,开会,加班,回家,偶尔去一趟超市或水果店。没有应酬,没有访客,没有异常。阿坤把情况报给白鹤年,白鹤年没有说什么,只让继续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