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在国内的联络点被端掉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水面没有波澜,水底暗流汹涌。
高途是头天晚上走的。沈文琅安排了一架私人飞机,是他一个朋友的。那人刚好要去高途那边谈生意,飞机上有空位。沈文琅问他方不方便多带两个人,他说行。飞机不大,但很安静,起飞的时候高途靠在窗边,看着地面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沈文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怎么看,偶尔翻一页。高途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空姐过来问要不要喝点什么,沈文琅替他说了“水”。水端过来,高途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个杯口的缝隙,喝了两口,又戴好了。空姐没有多看他,也没有多问。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还没亮。机场很小,只有他们一架飞机落地。停机坪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显眼,灯没开。高途下了飞机,弯腰坐进车里,沈文琅坐他旁边。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拐进那条熟悉的私人道路。两边的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停在秦宅门口。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秋千慢慢地晃,沙袋一动不动。高途下了车,把口罩摘了,把帽子也摘了,站在桂花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味,混着夜露的凉意,从鼻腔灌进肺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洗了一遍。
他没有多站,转过身,走进屋里。客厅的灯没有开,走廊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很柔。他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把整棵树照得银白色的,秋千在风里慢慢地晃。他站了几分钟,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浇在身上,从头顶流到肩膀,从肩膀流到后背,从后背流到脚跟。他闭着眼睛,让热水冲了很久。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被雾住了,看不见自己的脸。他洗完澡出来,擦干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闭上眼睛,不到十秒就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被鸟叫声吵醒了。不是桂花树上的鸟,是更远的地方,像是院子外面那排杨树上的。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躺了几秒,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线。他下了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里发着墨绿色的光,秋千上落了几片叶子,沙袋还挂着,一动不动。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下了楼。秦望川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包子。他看见高途,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坐下吃。”高途坐下来,老周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碟小菜,一碟包子。高途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南瓜粥,甜的,热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洋洋的。
“晴晴呢?”高途问。
“还在睡。昨晚画画画到很晚,一点多才睡。”秦望川的语气不咸不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高途没有说什么,低头喝粥。
吃完早餐,高途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桂花树的叶子比走之前密了一些,秋千的绳子换过了,新的,白色的,没有磨过的痕迹。沙袋还在老地方,表面被拳头打出了几道裂纹。他伸出右手,摸了摸沙袋上那些裂纹,粗糙的,硌手。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少,阳光很好。
中午的时候,他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不干什么,就是转转。老周开车,沈文琅坐在副驾驶,高途一个人坐在后座。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车子出了秦宅大门,上了主路,开得不快不慢。高途看着窗外,街景从私人道路变成了林荫道,从林荫道变成了商业街,从商业街变成了老城区的巷子。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菜,有小孩在路边踢球,有老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一切如常。
就在这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白家,已经炸了锅。
白永年是在早餐桌上接到电话的。他的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个煮鸡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国内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打来的这是规矩,重要的电话从来不会用同一个号码打两次。他接起来,那边只说了几句话,他的筷子就停住了。白粥的热气还在往上升,他的手指已经凉了。
“知道了。”他说。挂了电话,他把筷子放下,拿起那个煮鸡蛋,慢慢地剥壳。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落在碟子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把鸡蛋吃了,喝完了那碗粥,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出餐厅。走廊很长,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国内的事,知道了?”那边说知道了。白永年握着听筒,指节泛白。“查。谁动的手,谁布的局,谁在里面。查清楚。还有,找到阿坤,找到老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是哪边的人,不管是谁的人,找到他们,带回来。带不回来就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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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阳光很好,花圃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白的,粉的。园丁蹲在花圃旁边,正在拔草,动作很慢,很仔细。白永年看着那个园丁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起老赵。那个人在白家做了十几年,不显山不露水,办事稳,嘴也严,从来不多说一句话。这样的人,怎么会出事?怎么会被人盯上?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像是一道锁,又像是一道被撬开的门。
高途不知道这些。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个人正在用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车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口停下来。高途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他走进去,走了大概二十米,停下来,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沈文琅站在巷口,没有跟进来。他看着高途的背影,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扫了一眼巷子两边的楼顶和暗处。他点了一下头,不知道在对谁点。高途转过身,走回来,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子掉头,往回开。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环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秦宅的院子里,桂花树下,高晴正在画画。她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开进来,把画笔放下了。高途下了车,高晴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高途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高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抱了几秒就松开了,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
“哥,你瘦了。”
“没有。”
“有。”高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但是帅了。”高途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高晴捂着额头,笑了,转身跑回桂花树下,拿起画笔,继续画。
高途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的画纸。画的是一艘船,在海上,船头站着一个人,面朝大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高途看了那幅画很久,问她“这是谁”,高晴说“不知道,做梦梦见的”。高途没有说什么,把画纸放下,转身回了屋。
他不知道,那艘船是真的。阿坤、老赵和小丁正坐在那艘船上,在茫茫的大海上,朝着一个他们也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漂去。天快黑了。海面上只剩下最后一线光,像一把正在合拢的刀。老赵站在船头,面朝大海。风很大,浪也不小,船身摇晃得厉害,他的两只手紧紧攥着船舷,站得笔直。他的口袋里,那部偷来的手机已经被他掰碎了扔进了海里,但那个号码他还记得。他永远不会忘记。
白家在国内的联络点被端掉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水面没有波澜,水底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