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那个老旧小区,天亮前最安静。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很淡了,和天边那层青白色混在一起,照在人脸上分不清是灯光还是晨光。小区不大,六栋楼,都是上世纪末建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花圃里没有花,长满了野草,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倒在垃圾桶旁边,前轮还在慢慢转。
离这个小区大约三百米的地方,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灯火通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见一丝光,但里面亮如白昼。十几个人坐在长桌两侧,面前全是屏幕。有人戴着耳机,有人盯着波形图,有人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墙上贴着一张放大的小区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每一栋楼的位置、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出入口。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张平面图前面,双手叉腰,目光落在最中间的那栋楼上。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递到他面前。
“报告,小区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所有通信信号,已全部接管。所有出入该区域的电话、短信、网络数据,都会先经过我们的系统。”
中年男人接过平板,划了几下。屏幕上是一张实时数据流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蛛网一样从一个中心点向四周扩散。
“这一栋。”他指着平面图上最中间的那栋楼,手指在楼栋编号上点了一下。“这一栋楼的所有信号,必须全部截获。不能有一条消息发出去。但是”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技术员,“要让他以为他的信息已经发出去了。能做到吗?”
年轻技术员站直了身体。“放心,领导。我们的设备可以完全接管该区域的基站信号。他想发消息,消息会先到我们这里。我们看过之后,决定让不让它‘发出去’。他可以照常发信息、收信息,不会有任何延迟,也看不出任何异常。因为在他手机上,信息的状态永远显示‘已发送’。”
中年男人看着他。“收进来的信息呢?”
“也可以伪造。”年轻技术员划了一下平板,调出另一个界面。“我们可以分析对方的信息特征用词习惯、标点符号、回复速度、甚至错别字的频率。然后模拟他的风格回复。只要不是当面说话,他分辨不出来。”
中年男人把平板还给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平面图。他的目光在那栋楼的位置停了一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的声音不大。“等那个人入网。他进去了,里面的人以为安全了,所有该来的人都来了。那个时候,我们收网。一个都不能跑。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不能让他们的上线知道这里出了事。哪怕这里的人全抓了,上线那边也要一切正常。该报平安报平安,该汇报工作汇报工作。一天不够就瞒一天,一周不够就瞒一周。在他们起疑之前,我们要把这条线从中间到两头,全部挖干净。”
年轻技术员点了一下头。“明白。”
中年男人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栋老旧小区。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小区的楼顶镀上了一层淡金色。晨风吹过来,花圃里的野草轻轻晃动着。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老人在楼下慢慢地散步,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区里的某栋楼,已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信息,先过你们的眼,再过你们的脑子。甄别每一条,分析每一条,模拟每一条。该截的截,该放的放,该回的用他们的嘴回。让他们觉得,一切正常。”
他顿了顿。
“我们要让白家在国内的这盘棋,变成一盘死棋。他们的棋子还在走,但他们不知道,已经是在我们的棋盘上走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盯着屏幕,敲着键盘,调整着设备。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和键盘的嗒嗒声。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阿坤还在那栋楼里等着。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在等一条消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他不知道,在他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那只“鸟”还在飞。在他周围大约几百米的范围里,几十双眼睛正盯着那栋楼。在他看不见的电波里,他的信息正在被人一条一条地截获、分析、模拟、回复。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已经在明处了。他以为自己在等人,其实是在等一张网落下来。
城南的那个老旧小区,天亮前最安静。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很淡了,和天边那层青白色混在一起,照在人脸上分不清是灯光还是晨光。小区不大,六栋楼,都是上世纪末建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花圃里没有花,长满了野草,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倒在垃圾桶旁边,前轮还在慢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