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跑出去很远。他的肺像着了火,喉咙里泛着铁锈味。他没有停,也不敢停。身后的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人在追他,每跑几步就要回头看一次。巷子、马路、废弃的厂房、堆满杂物的楼梯间,他钻进去又钻出来,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
手机被他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加密聊天软件里,那条消息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回复。他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盯了好几秒,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为什么不回?他在心里问自己。是没看到?是不方便回?还是已经出事了?
他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机还是没动静。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格有两格,不算好,但够用。他咬了咬牙,又发了一条。“仓库被端了。我跑出来了。人在哪?”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对方还是没有回。阿坤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机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手机壳的缝隙里。他不是怕被抓,他怕的是联系不上,怕的是那边已经出事了,怕的是自己跑到这里来,找到的只是一个空壳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调暗,贴着墙根继续走。
他不知道的是,他发出的那两条消息,在到达对方手机之前,已经被人截获了。
城郊的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十几台屏幕同时亮着。技术人员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陆长林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最大的那块屏幕上。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地图,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点。技术人员转过头看着他。
“陆局,信号截获了。对方用了加密通道,但我们已经破解了。第一条消息是‘仓库出事’,第二条是‘仓库被端了。我跑出来了。人在哪?’”陆长林把茶杯放在桌上。“对方回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模拟了他的信号特征,可以伪造对方的信息回复。”陆长林想了想。
“回他。用对方的口吻,让他去一个地方。一个我们能控制的地方。”技术人员的十根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阵。屏幕上的文字跳动了几下,一条新的消息出现在聊天窗口里,显示已发送。“老地方。”
阿坤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猛地停下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老地方。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他认识这个语气,对方从来不打标点,也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他的心跳缓了一些,把手机收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朝南边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上方,大约两百米的高空,有一个形状怪异的“鸟”,没有扇动翅膀,却在风里稳稳地悬着。那是一只无人机,机腹下方挂着一个高分辨率的摄像头,镜头正对准他的头顶。它的飞行高度太高了,颜色又和夜空混在一起,阿坤没有发现它,也不可能发现它。
在距离阿坤大约两公里的地方,一辆黑色的指挥车里,四五个人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热成像画面,一个人形的亮点在灰色的背景里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指挥车里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盯着那个移动的光点,看了几秒,拿起对讲机。
“后面的人跟紧。不要贴太近,不要让他发现。他有反侦察意识,会绕路。你们只要保证他不脱离视线就行,其他的不用管。”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收到”。
他放下对讲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光点。旁边的一个年轻技术员正在快速地敲键盘,头也没抬。
“报告,信号点位置分析出来了。对方回信的那个信号源,不在他要去的地方。那个信号源在我们手上。但他的聊天对象真正的信号位置,我们已经锁定了。在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具体的楼栋还在解析。”中年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接近于一把刀慢慢从鞘里抽出来时反射出的那一道冷光。
“让城南那边的人提前布控。不要打草惊蛇。等他进去,等他的人到齐,等他们以为安全了,再动手。”年轻技术员点了一下头,拿起对讲机,开始调度。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青白色。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没有打开,指尖在纸的边缘摩挲了几下。那是陆长林给他的一份名单,白家在国内的主要联系人。今天晚上跑掉的那个人,就是打开这张名单的钥匙。他要把这把钥匙,插进那把锁里,拧开那扇门。
阿坤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绕了很多路,穿过三条马路,翻过一道围墙,从一个废弃的菜市场里穿过去,又从一条臭水沟边的土路走了很长一段。他不时回头看,停下来听,确认没有人跟着,才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了一扇铁门前。铁门是老式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锈。门框上方的墙上,用油漆喷着一个模糊的编号,看不太清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摸索着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推开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显示已发送。
他等了几秒,对方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注意到,在窗外很远的地方,那只形状怪异的“鸟”正悬在半空中,红色的指示灯在夜色的掩护下微不可见地闪烁着。画面被实时传回指挥车,传回陆长林的办公室,传回所有等待收网的人眼前。
中年男人看着屏幕上那个静止的光点,拿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目标已进入预定位置。不要惊动他,等他的人来。所有人就位,等我命令。”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收到”。中年男人把对讲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叶的涩味在舌尖上化开,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爬。不远处的天上,那只“鸟”还在飞。远处,一群人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他们的脚步声被夜风吞没。灯火渐次亮起,又一个清晨要来了。
阿坤跑出去很远。他的肺像着了火,喉咙里泛着铁锈味。他没有停,也不敢停。身后的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人在追他,每跑几步就要回头看一次。巷子、马路、废弃的厂房、堆满杂物的楼梯间,他钻进去又钻出来,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