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相逢念归期

天快黑的时候,高晴在院子里荡秋千。

秋千是桂花树上的,两根粗麻绳系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下面绑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垫了一个布垫子。老周说是秦妙小时候让人装上去的,后来她大了,不怎么坐了,但绳子每年都换新的,木板坏了就修,布垫子洗了又晒,晒了又洗。

高晴坐在秋千上,高途站在她身后,用左手推她的背。不敢用力,怕把她甩出去。高晴说哥你用力一点,他才加了一点力气。

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高晴的裙摆在风里飘着,白裙子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秦望川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秋千上的高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高途。他的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壁上慢慢地摩挲着,来来回回的。

大门那边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引擎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了。然后是车门开闭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高晴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鞋底磕出一声脆响。她跑到高途身边,抓住了他的左手。

“哥,是不是她来了?”

高途没有回答。他看着大门的门洞。

天还没有全黑,门洞里还有光,暮色从门洞外面涌进来,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脚步声从门洞里传过来,不止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比跟在后面的人快了很多。

她走出来了。

暮色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了一层灰蓝色的光里。她很高,比高晴高了整整一个头,和高途差不多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在脑后,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

她的五官和舅舅很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连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洞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桂花树下,秋千还在晃,白裙子的高晴站在她哥身边,两只手抓着他的一条胳膊。

秦妙看着他们,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就放下来的笑,是真的笑了,眉眼都弯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是高途?”她看着高途。

高途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她把目光转到高晴脸上。“你是高晴?”

高晴抓着高途的胳膊,点了一下头。

秦妙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她比高晴高很多,低下头看着她。她伸出手,手指停在高晴面前,过了半秒,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我叫秦妙。是你表姐。你们的爸爸是我姑姑的哥哥。你们的舅舅,是我爸爸。”

高晴看着她那只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没有握那只手,直接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腰。

秦妙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臂绷得笔直,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扎进自己胸口的小脑袋,高晴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表姐。”高晴的声音闷在她胸口,“你找我们找了多久?”

秦妙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把手慢慢地放在高晴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十几年。”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从我知道我有一个姑姑被人偷走了开始。”

高晴在她怀里哭了。

秦妙没有松手,她低着头,下巴抵在高晴的头顶上。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拍着高晴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秦妙抬起头,越过高晴的头顶,看着高途。

“你好。”她说,声音比起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高途点了一下头。“你好。”

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隔着一个趴在她们中间哭的妹妹,互相看着。暮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秦望川从廊下走出来,手杖点在青石板上。

“进屋说。外面凉。”

秦妙点了点头,松开高晴,转过身走到秦望川面前。

“爷爷。”

秦望川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眉骨的弧度,看着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顺利?”

“顺利。”

秦望川看着她,看了两秒。

“进去吧。”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秦妙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高途和高晴。“你们不进来?”

高晴擦了擦眼睛,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