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的椅子不算硬,但坐久了腰还是酸。
高途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羊绒大衣还穿在身上,没脱。沈文琅走的时候没拿,他也没还。大衣长出一截,盖住了他半截小腿,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看着玻璃里面那张床。高晴还躺着,氧气面罩一高一低地起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速度很慢,像时间被拉长了。
他脑子里在想事情。
想晴晴小时候。她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母亲抱着她跑到诊所,敲门敲了半个小时,没人开。母亲蹲在门口哭,他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妹妹的脸很红,呼吸很重。后来一个路过的老大爷帮忙翻墙进去叫醒了医生。晴晴烧了三天三夜,退烧之后瘦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那样,两个酒窝。
想晴晴第一次叫他“哥哥”。她说话晚,两岁多了才会叫“爸爸”“妈妈”,有一天他放学回家,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他就张开两只手,喊了一声“哥”。那个音不准,像“鸽”。他当时蹲下来抱住她,眼眶发热。
想母亲走的那天。她把他的手放在高晴手里,说“妹妹交给你了”。高晴那时候八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手臂上还扎着留置针,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他拉着她的手,说“不怕,有哥在”。他那时候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
现在晴晴十九了。十九年。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熬,那些年的廉价抑制剂、半夜跑急诊、跟药贩子讨价还价、被房东催租、被高明打来的电话要钱的每一个深夜所有的一切,都要过去了。
她马上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上学。交朋友。穿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高途弯了一下嘴角。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他没擦,用大衣领子蹭了一下。沈文琅的领子,蹭在脸上有点涩,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监护室里突然有动静。
高途站起来,脸贴上玻璃。高晴的头动了一下。氧气面罩下面,她的眼皮在颤。像蝴蝶扇翅膀,一下,又一下。
然后睁开了。
高途的手拍在门上,拍了两下:“晴晴!晴晴!”
护士从里面小跑过来,隔着玻璃冲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到高晴床边。她弯下腰,跟高晴说了什么,高晴的眼睛转了转,看向门口看向他。
隔着玻璃。隔着雾气和灯光。她对他说了什么。嘴唇动了,氧气面罩挡着,读不出唇形。但高途看懂了。她叫的是“哥”。
高途的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没蹭,也没擦。他站在玻璃外面,看着护士检查他妹妹的瞳孔、脉搏、血压,看着医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翻飞。
医生进去了。护士进去了。门关上了。高途站在门口等。等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更久。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玻璃里面高晴时不时转过来的目光。
门开了。
魏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脸上带着笑。四十五岁,姓魏,术前谈话的时候很严肃,高途当时觉得这个人不太好说话。现在他笑起来,高途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医生。
“高先生,恭喜你。高小姐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高途的腿又软了。这一次没有沈文琅在旁边,他扶住了墙。
“现在我们把高小姐转到普通病房。等她伤口愈合了,就可以出院。出院之后只需要慢慢静养,定期复查,不需要再做特殊治疗。”
高途张着嘴,忘了闭上。
护士从里面推着床出来了。高晴躺在上面,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插在两个鼻孔里,像一条透明的线挂在脸上。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