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娇娇有钱了。
这个事实在烂泥镇不算新闻,但在凤娇娇身上,它变成了一种灾难。
她搬出了烂泥镇那间漏雨的阁楼,在潮汐镇租了一栋两层小楼——带花园的那种。花园里种了七种花,每种花的花盆都是从凤之国运来的青瓷花盆,一个花盆的价钱够烂泥镇一家人吃半年。她的衣柜从一套灰布衫变成了三十二套演出服,每一套都是凤之国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做,金线绣边,丝绸内衬,连扣子都是真正的南海珍珠。她给自己买了一条项链——红珊瑚的,据说能安神,但她买它的原因只是因为花千语有一条蓝珊瑚的,她要比花千语的好看。
龙月儿第一次走进凤娇娇的新房子时,扛着龙牙站在门口愣了整整十秒。
你这是……住的地方?
对呀。凤娇娇穿着一件新买的鹅黄色罗裙从楼上下来,手腕上多了一只翡翠镯子,耳朵上挂了一对珍珠耳坠,连脚上的鞋都绣着凤仙花,好看吗?
龙月儿看了看花园里的七种花,又看了看凤娇娇身上的翡翠镯子,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黑色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踩出了泥印,腰间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色。
好看。她说,语气很平,但扛龙牙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凤娇娇没注意到。她最近越来越不太注意这些了——不是不在意龙月儿,是她的注意力被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占满了:花钱的快感。穷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有了钱,那种感觉就像旱了二十年的地突然被洪水灌满——不是滋润,是淹没。她买花盆、买衣服、买首饰、买茶叶、买一切她以前买不起的东西,买完之后还要拍照——当然苍月大陆没有相机,但她让魏阳画下来,然后寄给金凤楼以前的同事,附一封信:姐妹们,我过得挺好的。
信是寄给所有人的,但真正想给的人只有一个——花千语。
花千语没回信。但金凤楼的人传话出来说,花千语看到凤娇娇的画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了。
凤娇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试戴第三条项链,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试戴。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把那条项链放回了首饰盒——不是不想要了,是突然觉得,和花千语比来比去这件事本身,挺没意思的。
但没意思没意思,显摆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凤娇娇每次回烂泥镇看龙月儿和魏阳,都会带一堆东西——给龙月儿带新衣服(龙月儿不穿),给魏阳带好纸好墨(魏阳收了),给自己带零食(边走边吃)。她走路的时候下巴比以前高了三寸,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响了三分,笑的时候露出的珍珠比以前多了两颗。
魏阳私下对龙月儿说:凤娇娇有点飘了。
龙月儿扛着龙牙,面无表情:让她飘。穷了二十年的人,飘一阵怎么了。飘够了就落下来了。
魏阳看着她,忽然觉得龙月儿有时候比她看起来要通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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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月儿的刀碎了。
碎在一个她最不该输的人手里。
那天她扛着龙牙去潮汐镇赶集——不是买菜,是去铁匠铺问能不能给龙牙除锈。铁匠铺的老板看了龙牙一眼,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气说:姑娘,这不是锈,这是烂了。你这刀的材质大概是普通铁矿石,掺了点海泥和贝壳碎片,年代太久,铁质已经从内部开始粉化了。除锈?除完你这刀就剩个架子了。
龙月儿的脸色铁青。她扛着龙牙走出铁匠铺,在镇口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碗凉茶,然后站起来,决定去隔壁的剑道盟分舵转转——不是去找茬,是去看看有没有卖刀的铺子。剑道盟虽然叫盟,但分舵里也有卖各种兵器的铺子,毕竟不是所有弟子都练剑。
她走到剑道盟潮汐镇分舵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剑道盟最低等的灰色弟子服,胸口绣着一个字——打杂弟子。他手里提着两桶水,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是那种长期被人使唤出来的麻木和疲惫。他看到龙月儿扛着刀站在门口,下意识地侧身让路——打杂弟子的本能,给所有人让路。
龙月儿本来没打算理他。但她扛着龙牙往里走的时候,那个打杂弟子忽然开口了。
你的刀,材质不好。
龙月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打杂弟子放下水桶,搓了搓手上的水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太确定的光:我……以前在铁匠铺帮过工,对兵器材质有点了解。你这把刀的铁质已经粉化了,再打下去会碎。建议别用了。
你谁啊?龙月儿的语气不太好——被铁匠铺老板说龙牙要烂已经够烦了,现在连个打杂弟子都来指点她。
剑道盟潮汐镇分舵,打杂弟子,编号七三九。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叫……算了,打杂弟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龙月儿皱了皱眉。她最看不惯这种低声下气的样子——不管是谁,扛着刀就得有扛刀的气势,缩头缩脑的像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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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练过剑?她问。
打杂弟子摇了摇头:打杂弟子不许练剑。只负责扫地、挑水、送饭。
那你凭什么说我的刀材质不好?
打杂弟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灰色,淡到几乎透明,和龙月儿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因为我摸过很多刀。送饭的时候会经过兵器库,我……会偷偷摸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摸多了就知道,哪种铁会响,哪种铁会碎。你的刀——它不响了。好刀敲起来有声音,像在说话。你的刀敲起来只有闷响,像……像人在叹气。
龙月儿握着龙牙的手微微一颤。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描述一把刀——像人在叹气。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打杂弟子说得对。龙牙最近确实了——每次她劈刀的时候,刀身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嗡嗡声,不像以前那样清脆。她以为是锈太厚了,现在才知道,是铁质从内部开始粉化了。
那又怎样?龙月儿的倔脾气上来了,它还能劈。
能劈,但会碎。打杂弟子重新提起水桶,下次劈到硬东西的时候,刀身会从中间断开。到时候碎片会飞出来,小心伤到自己。
他说完就走了,提着两桶水消失在分舵的侧门里。龙月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她低头看了看龙牙——刀身上的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旧血。
你才叹气。她对着龙牙嘀咕了一句,你明明还能劈。
龙月儿没有听打杂弟子的话。她扛着龙牙回了烂泥滩,对着潮水继续劈。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劈得虎虎生风,潮水被刀风劈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她劈了大约三十刀,第三十一刀的时候,龙牙劈中了一块从海底翻上来的暗礁。
一声。
龙牙从中间断了。
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切开的。刀身的前半截飞了出去,插在烂泥滩上,像一块墓碑。后半截还留在龙月儿手里,只剩一个刀柄和半截刀身,断口处的铁质果然已经粉化了——灰黑色的铁粉从断口处簌簌地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子。
龙月儿站在烂泥滩上,手里握着半截断刀,看着插在泥里的另外半截。
潮水涌上来,把断口处的铁粉冲走了。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泪——龙月儿不哭,她只会更用力地劈。但这一次,她没有刀可以劈了。
她蹲下来,把插在泥里的那半截刀拔出来,和手里的这半截对在一起。断口吻合,但已经不可能接回去了。她把两截断刀抱在怀里,坐在烂泥滩上,看着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凤娇娇和魏阳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凤娇娇穿着她新买的鹅黄色罗裙——本来是去潮汐镇逛街的——踩着绣花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滩上,嘴里不停地抱怨泥好脏鞋要废了这罗裙三千金币啊。但当她看到龙月儿坐在泥地里抱着两截断刀的样子,所有的抱怨都停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龙月儿怀里的断刀。龙牙——或者说曾经是龙牙的那把锈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的铁粉还在缓缓往下掉。龙月儿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月儿。凤娇娇的声音轻了下来,三千金币的罗裙跪在泥地里也不管了,龙牙断了?
龙月儿没说话。她只是把两截断刀抱得更紧了一些。
魏阳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龙月儿扛着龙牙踹开他纸铺门的那天——这叫龙牙,龙族传世宝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火比刀上的锈还亮。现在刀断了,那团火还在不在?
他走过去,在龙月儿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掏出小本子,画了一幅速写——一个姑娘坐在烂泥滩上,怀里抱着两截断刀,身后是退潮的海和初升的月亮。他在速写旁边没有写任何注释。有些画面不需要文字。
沉默了很久之后,龙月儿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潮水声盖过去。
它叹气了。
凤娇娇和魏阳同时看向她。
那个打杂弟子说,好刀敲起来有声音,像在说话。龙牙敲起来只有闷响,像在叹气。龙月儿低头看着怀里的断刀,它叹了很长时间的气了。我听到了,但我不愿意承认。
凤娇娇伸出手,轻轻覆在龙月儿攥着刀柄的手上。她的手很软,指甲上还涂着新买的蔻丹,但此刻她不在意这些。她只是握着龙月儿的手,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