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四十年,秋。
距离魏剑鸣从神界接回团团,已过三月。
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重新热闹起来。
每日清晨,那扇雕着梧桐叶纹的木门会准时从内推开,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月白劲装,银蓝薄氅,腰间悬着那柄随他二十一年的稚子练习剑。
他身后三步,会跟出一只橘白色的、圆滚滚的毛球。
毛球睡眼惺忪,耳朵耷拉,尾巴拖在地上。
毛球走到门槛处,会习惯性地绊一下。
然后被一双手轻轻捞起来,稳稳放进怀里。
三年来从未变过的场景。
只是如今,那双手的主人,会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又胖了。”
毛球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才、才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尾巴下面飘出,“是神界的伙食太好了……不关我的事……”
魏剑鸣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抱着她,走向剑意林。
千年梧桐下,他练剑。
她看剑。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在她橘白的皮毛上落下细碎的金斑。
她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靴面。
呼噜声细细的,像龙界夏天最轻柔的风。
日子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但魏剑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悟出了傲世第七重、惊世第五重、绝世第四重、盖世第一重、阴世剑煞第三式、不世传承印记。
七剑,他已得其六。
只剩阳世。
那柄炽烈如晨曦、霸道如烈阳、接了他三剑却从未真正展露全貌的神剑。
他见过它的锋芒。
一年前,神界之门,阳世剑主三剑问心。
第一剑焚天,第二剑裂地,第三剑破晓。
他接住了。
但那是用不世传承的“归处”接住的。
不是他自己的剑。
他至今不知道,阳世之道究竟是什么。
是光?
是秩序?
是那三万年来,阳世剑主独自镇守神界之门、寸步不离的执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需要知道。
因为那柄剑的主人,还在等。
等一件三万年未至的冬衣。
等他曾祖父——父神魏天道——那句“等我回来”。
魏剑鸣想去轮回尽头。
去见那位素未谋面的曾祖父。
替阳世剑主问他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替始祖魏澜问他一句:
“你说‘等我’,可知道她要等三万年?”
也替自己问他一句:
“您留下七剑、留下轮回、留下魏氏血脉三万年的传承——”
“您自己,去了哪里?”
但他去不了。
轮回尽头,不在七界之内。
那是诸界法则最边缘之地,是父神陨落时最后一道神念散尽之处,是连凤璃、盖世剑主、女剑祖都未曾踏足的禁忌领域。
他没有资格去。
他不够强。
他甚至连阳世剑的一成都接不住。
那一日,魏剑鸣练完剑,靠在千年梧桐下。
团团趴在他膝上,尾巴圈着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五根手指。
小指——傲世。
无名指——惊世。
中指——绝世。
食指——盖世。
拇指——不世。
五道剑芒,五道他二十一年苦修凝成的印记。
只有右手掌心,还是空的。
那是阳世剑主三剑问心时,那道“破晓”剑芒落下的位置。
剑芒没有伤他。
但它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炽金色的灼痕。
像烙印。
像提醒。
像在说:
“你还差我一剑。”
魏剑鸣握紧拳头。
那道炽金色的灼痕,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
神界。
阳世宫。
阳世剑主独自立于殿顶最高处。
她望着脚下那片永恒的炽白光芒,已望了三万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魏澜。
是另一种。
轻盈,空灵,不带一丝杀伐之气。
她不必回头。
“……母神。”她唤道。
那道身影缓缓行至她身侧。
那是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容柔美,眉眼温婉。她穿着一袭月白长裙,裙摆及地,却纤尘不染。她的发丝是极淡的银灰色,如晨曦未至时的天边薄雾,松松绾在脑后,只以一根白玉簪别住。
她没有佩剑。
她周身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法则气息。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整座神界——这三万年来永恒炽白、从不落雪、从不生花的神界——忽然有了温度。
“你等的人,”她轻声说,“还没有回来。”
阳世剑主没有说话。
“但等他的人,”母神说,“来了。”
阳世剑主沉默片刻。
“……他不是魏天道。”
“他是魏天道的曾孙。”
“他是来借阳世剑的。”
小主,
母神看着她。
看着她这三万年来从未放松过的、紧绷如弓弦的背影。
“你想借吗?”她问。
阳世剑主没有回答。
母神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阳世剑主握着剑柄的手背上。
那手背,三万年来,第一次,不那么凉了。
“你不必借。”母神说。
“你只需问他——”
“他为何要借。”
——
龙界。
悬天玉台。
魏剑鸣站在边缘,望着天穹。
团团蹲在他脚边,尾巴圈着他的脚踝。
“剑鸣。”她唤。
“嗯。”
“你又要出门了。”
不是疑问。
魏剑鸣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黑亮的、仿佛什么都瞒不过去的圆眼睛。
“……嗯。”他说。
“去哪里?”
“……神界。”
团团的耳朵动了动。
“去见那个女战神?”
“嗯。”
团团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问“去做什么”。
她只是把自己的圆脸,轻轻抵在他靴面上。
“早点回来。”她说。
“我等你。”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只三年前被神界战神带走、今日却对他说“我等你”的胖狐狸。
他忽然蹲下身。
与她平视。
“团团。”他说。
“嗯。”
“等我悟出阳世剑。”
他顿了顿。
“我陪你去轮回尽头。”
团团的耳朵竖了起来。
“……去那里做什么?”
魏剑鸣想了想。
“去见我曾祖父。”他说。
“问他借一件冬衣。”
团团的尾巴僵住了。
“……冬衣?”
“三万年没送出去的那种。”
团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尾巴里。
“……你们魏家的人,”她的声音闷闷的,“怎么都这么奇怪。”
魏剑鸣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
——
神界。
阳世宫。
魏剑鸣第二次站在这座殿门前。
与他第一次来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