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计划推进了二十来天,靠山殿里头热火朝天,殿外的风,却一直没停过。
期限还剩不到十天。越是临近,外头越是安静,这种安静让铁战浑身不自在——打了半辈子仗,他知道,大军压境之前,风总是先停的。
这日傍晚,铁战披着一身暮色进了主殿,把门一关,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绢册,摊在王玄面前。
外围的侦查,都在这儿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眉头拧着,黄泉魔宗没歇着。青榆城、落霞镇,这两个离咱们最近的城镇,这一个月里,生面孔多了三成。
王玄翻着绢册,没插话。
明面上是行商、游方修士、走方郎中,什么身份都有。铁战指点着绢册上的记号,暗里就一件事——打听靠山殿。问殿里近来进了什么人,问天工坊拍卖会之后空冥石的下落,问殿主你回山没有。问话的法子很讲究,不直问,都是绕着弯子套,酒桌上、赌坊里、灵材铺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落霞镇那个开灵材铺的,探子盯了十天,撞见他三回跟生面孔在后堂关门说话。铁战冷笑,咱们的人买了两回东西,回回他都拐弯抹角问靠山殿还收不收灵草、要不要补货——他一个开铺子的,关心谁家收灵草干什么。
动他吗?
不动。铁战摇头,留着他传消息。他传什么,咱们偶尔还能添点作料。
王玄点头。这头老行伍,打仗的本事一半在刀上,一半在这种不上台面的章程里。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外围巡逻的弟子,有三四拨人报上来同一桩事——夜里巡山,偶尔会有一股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铁战道,后脖颈子发凉,像有条蛇缠在脖子上,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一闪即逝,追也追不上。赵小满那小子,前儿个夜里在西边哨位上,吓得差点拔剑,事后跟我说,他当时浑身汗毛都是竖的。
王玄合上绢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着。
梦魇使者。
七个梦魇使者,靠感应恐惧锁定猎物。迷雾山脉里,他靠着道心无惧,从梦魇使者眼皮子底下走了过去。如今那东西摸到靠山殿外围来了,虽然不敢进阵法笼罩的范围,却在外头游荡,像一群围着肉铺打转的野狗。
野狗不可怕,可怕的是野狗身后牵绳的人。
魇护法不缺耐心。王玄道,梦魇使者在外头耗着,耗的就是咱们的胆气——夜夜这么惊着,再精壮的汉子,十天半个月下来也得神经衰弱。弟子们的巡夜安排调一调,双人轮值,半个时辰一换,不许任何人独自在外头待太久。还有,把张昊他们几个突破的弟子掺进巡夜队里,有他们在,寻常弟子胆气足。
铁战一一记下,忽然咧了咧嘴:说起来,赵小满那小子吓归吓,没跑没叫,拔剑的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
吓破胆和临危不乱,中间就隔一层窗户纸。王玄道,磨磨,能成器。
魇护法跟丢了人,却没走。王玄缓缓开口,他不急。
铁战抬眼看他。
九幽标记还在我身上,引灯使也送了信、下了期限。王玄道,他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等。等一个月期满,等咱们靠山殿自己乱——人一慌,就会出错;一出错,他就有了下手的口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殿宇的飞檐在残阳里勾出一道沉默的轮廓。
他的手段在梦境、因果、精神这一路,诡异得很,常规防御防不住。王玄转过身,传令——外松内紧。
铁战坐直了。
第一条,外围侦查范围再扩百里。青榆城、落霞镇的眼线只许隐匿观察,不许起冲突,谁擅自动手,按违反军令处置。第二条,请欧老全力强化主殿和实验室的阵法,尤其是隔绝神魂窥探的那一类,能布几层布几层。第三条,近期弟子无故不得外出,必须外出的,路线、时辰、接触的人,回来一一报备,严格审查。
铁战一条一条记下。
说完正事,他却没起身,脸上露出一点迟疑。
还有一事。汉子搓了搓手,像是拿不准该不该说,说不上是大事,排查了两回也没查出名堂,但我心里一直搁着。
殿内的灵气浓度,最近偶尔会有极细微的波动。铁战道,不是大阵运转的那种起伏,是……怎么说呢,像一潭静水里,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扔了颗小石子,波纹到了咱们这儿,就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晃。我让阵法堂排查了阵眼,没毛病;又查了灵脉走向,也没异常。
王玄眼神微动。
两种可能。他略一思忖,要么,是甘霖装置的极微弱外泄——灵液本身带空间波动,生产的时候,说不准会扰动周遭灵气;要么,是外部窥探的手段,魇护法在试咱们的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