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的小旅馆房间逼仄,墙纸泛黄剥落。陈序闩好门,拉严窗帘,只留一盏台灯。他从衬衫纽扣夹层取出微型胶卷,又从行李箱夹层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筒。这是老郑当年给他的应急装备,简易胶卷查看器,前端有个放大镜片。
他将胶卷装入,对着台灯光源。放大镜下,密密麻麻的字迹显现。
首先是三行数字坐标,像是某种定位码。接着是一份名单,标题写着“海城潜伏人员部分联络点”,列出了七个名字和对应的掩护身份:茶叶店老板、中学教师、报社校对、电车售票员……每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最近一次联络日期和资金注入金额。
陈序的手指停在第四个名字上。李秋生,海城邮政总局档案科副科长。这个名字他认识,不仅认识,三个月前还因为调阅旧档的事和他打过交道。那时李秋生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还提醒过陈序注意档案室的潮湿。
而名单上的备注显示,李秋生上月接收了一笔来自“南洋永丰商行”的汇款,金额是三百大洋。汇款日期,正好是陈序那份“毒饵”情报归档后的第三天。
陈序继续往下看。胶卷后半部分是几笔资金往来记录的影印件,永丰商行汇往海城不同账户的流水,时间跨度从民国三十六年十月到今年九月。其中最大的一笔,五千大洋,收款方标注为“海城文化促进会”,汇款日期是今年六月十五日。
这个日期陈序记得。六月十五日,正是他发出那份“毒饵”情报后的第七天。那天海城发生了两件事:一是保密局突然搜查了几家印刷厂,二是文化促进会举办了一场“新文化建设座谈会”,请了几个南洋来的学者演讲。
现在这些碎片似乎开始拼接。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紧不慢的三下。
陈序迅速收起查看器和胶卷,将父亲名单的抄件塞进地板缝隙。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先生,您要的热水。”是旅馆老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区口音。
陈序打开一条门缝。老板端着铜壶站在外面,眼神有些闪烁:“刚、刚才有两位中国先生来找您,我说您不在,他们让我转告,说在楼下等您。”
“长什么样?”
“一个四十多岁,戴呢帽,穿棕色大衣。另一个年轻些,戴眼镜。”老板补充,“他们说话有南洋口音。”
陈序心头一紧。沈砚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英镑钞票塞给老板:“谢谢。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已经退房走了。”
“那您……”
“我从后门走。”陈序快速收拾行李,只拿必需品,“如果有人硬闯,你就说没见过我。”
老板捏着钞票,点点头。
陈序拎起行李箱,从后楼梯下楼。旅馆后巷堆满垃圾桶,空气中弥漫着腐烂食物的气味。他贴着墙根走,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探头观察前街。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男人站在车旁抽烟,正是老板描述的那两人。戴呢帽的男人不时抬头看向旅馆窗户。
陈序退回巷子深处。他需要尽快离开这一区。学者咖啡馆在伦敦大学南侧,步行需要二十分钟。他决定绕路,穿过两个街区,从另一侧接近。
下午的伦敦街道潮湿阴冷,行人步履匆匆。陈序压低帽檐,混入人流。他走一段就停下看看橱窗反射,确认没有尾巴。在一个报刊亭前,他买了份《泰晤士报》,夹在腋下,继续前行。
三点零五分,他抵达学者咖啡馆所在的街道。这是一条安静的小街,两侧是书店和古董店。咖啡馆在街中段,绿色遮阳棚,玻璃窗上贴着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