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日午后,经历了几乎不眠不休、换马七次、沿途只短暂歇息了两次的周老栓,终于风尘仆仆、人困马乏地抵达了西安城。
他甚至顾不上喝口水,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和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渴,直奔位于大雁塔附近、表面是一处经营文房四宝和古籍的“翰墨斋”——这里,正是曹文诏安全司对外相对公开的总部所在,也是情报汇总之地。
曹文诏正在院中练武。他肌肉结实,动作矫健。一套刀法练完,收势而立,面不红气不喘。
“将军,临洮急报!”周老栓冲进院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竹筒。
曹文诏接过,立即拆开。他阅读密信的速度极快,脸色逐渐阴沉。
“鲁琏要反……朝廷密使……蒙古使者……”他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还有更紧急的。”周老栓喘息道,“赵成说,鲁琏可能在近日起事,他已经派两个儿子去联络盟友,军队也在调动。”
曹文诏立即转身:“备马,去总兵府!”
西安,李健的总兵府。与临洮那种边地豪强的土司府不同,这座经过修缮扩建的府邸,在古朴厚重之余,更透着一股森严整肃的军政中枢气息。
府内戒备之森严,远超临洮土司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眼神锐利、甲胄鲜明的新军精锐,无声地彰显着李健对关中的绝对掌控力。
自李健以雷霆手段肃清陕西官场、整顿军备、推行新政以来,这里便成为整个西北实际上的权力心脏。每日往来的军报、政令、商情、密信,如同血液般在此汇聚、处理,再泵向四方。
此刻,李健正在他那间宽敞却绝不奢靡的书房中。房中最为醒目的,是悬挂在东面整堵墙上的巨幅西北舆图。
舆图绘制得极为精细,从潼关天险到嘉峪雄关,从河套平原到巴蜀门户,山川走势、河流脉络、关隘城池、驿路津渡,甚至主要矿区、粮仓、部族聚居地,皆标注清晰。
但李健知道,自己的位置并不稳固。朝廷对他既依赖又猜忌,关外建虏虎视眈眈,中原流寇此起彼伏,西北各族也是心怀异志。他就像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总兵,曹将军求见,说有紧急军情。”亲兵在门外禀报。
“进。”李健收回目光,转身。
门被推开,曹文诏大步走入。这位安全司主事兼领民兵部部分职权,线条刚硬,嘴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仿佛能洞穿肺腑。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腰佩一把无甚装饰却寒气森然的雁翎刀,行动间带着久经训练的职业军人特有的干练与肃杀之气。
“总兵,临洮急报,最高等级。”曹文诏没有多余寒暄,径直上前,双手呈上一根毫不起眼、甚至沾着些许尘土和干草屑的中空细竹筒。
李健接过竹筒,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两端的封蜡,从里面抽出一卷极细的纸卷。他走到书案旁,就着明亮的烛光,缓缓展开。纸上的字迹极小,用的是安全司内部密语,但李健早已熟稔。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快速移动,起初平静,随即瞳孔微微收缩,额角一道青筋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烛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动。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蜡烛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曹文诏静立一旁,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等待着。
良久,李健缓缓抬起头,将那张轻若无物、却重逾千钧的纸卷轻轻放在书案上。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稳,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
“好大的胆子。”
短短几个字,却让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
“勾结朝廷,私通蒙古,欲献我甘肃……”李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凛冽的杀意,“这位鲁土司,倒是打得好算盘。”
曹文诏依旧沉默,但他的眼神表明,他已从李健的反应中,知晓了密信的大致内容。
“三日后起事,联合青海蒙古诸部,西攻兰州……”李健的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节奏快了一些,“若孙传庭真能从东面潼关出兵,东西夹击,我们还真要陷入三面受敌的窘境。”
曹文诏沉声补充道,作为安全司主事,他对朝廷重要官员的动向自然了如指掌,“陈新甲此番谋划,恐怕是真的。朝廷这是要趁我们与流寇周旋、辽东牵制之际,在背后给我们致命一刀。”
李健离开书案,缓步踱至窗前。窗外,总兵府庭院中,一株高大的古槐树在秋风中簌簌作响,黄叶纷飞,旋转着落下。自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后,这个曾经庞大的帝国便如同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在惊涛骇浪中挣扎。
关外建虏的铁骑一次次破墙入塞,如入无人之境;中原大地,饥民如蝗,流寇蜂起,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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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伏彼起,剿之不尽;朝堂之上,党争倾轧从未止息,皇帝多疑而急躁,大臣或贪腐或无能;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军队欠饷成为常态,士气低迷……
他能在这混乱的西北站稳脚跟,一步步掌控陕西,向甘肃、宁夏渗透,靠的绝非朝廷的恩赐,而是实打实的武力、相对清明的吏治、以及能给军民带来实际利益的新政。
但朝廷,那个远在北京、摇摇欲坠的朝廷,从未真正信任过他这样手握重兵、行事自主的“藩镇”。猜忌、掣肘、暗中分化,从未停止。这次勾结鲁琏,不过是将暗中的较量,摆到了明面上,意图更为狠毒致命罢了。
“总兵,我们必须立即应对。”曹文诏道,“鲁琏若与蒙古诸部会合,四万大军西攻兰州,孙传庭再从东面夹击,我们真会三面受敌。”
“曹文诏!”李健突然转身,眼中寒光一闪。
“末将在!”
“你亲率五千精骑,连夜赴临洮。”李健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鲁琏全族……一个不留。”
曹文诏心中一震。杀土司全族,这是要灭门。但他没有犹豫,单膝跪地:“遵命!”
“那朝廷密使?”
李健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杀朝廷命官,这是公然造反,再无回头路。但若放走,后患无穷。
最终,他化为决绝:“也杀了。尸体扔到黄河里,喂鱼。”
“若是真的兵部官员……”
“真的更要杀。”李健冷笑,“让朝廷知道,想动我李健,就要付出代价。如今我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了!”
曹文诏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
“记住,要快。在鲁琏起事前解决,不能让他与蒙古人会合。”李健扶起曹文诏,“此事若成,我给你记首功。若败……”
“末将提头来见!”曹文诏拱手。
“去吧。带黑鸦军去。”
曹文诏眼中精光一闪。黑鸦军是李健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人人黑甲黑袍,来去如风,战力惊人。这支部队只有五千人,却是李健的王牌,从未失手。
曹文诏离开总兵府,立即赶往城西军营。
黑鸦军的营地与普通军营不同,设在偏僻处,戒备森严。曹文诏出示令牌,进入营中。校场上,五千骑兵正在操练,黑衣黑甲,战马雄骏,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全军集合!”曹文诏一声令下。
五千骑兵迅速列队,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这些士兵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最小的也有三十岁,最大的已过五旬,但个个眼神锐利,气势逼人。
“有任务。”曹文诏扫视全军,“临洮土司鲁琏勾结外敌,图谋造反。总兵令:剿灭鲁氏,一个不留。”
没有欢呼,没有议论,只有五千双眼睛中燃起的战意。
“一刻钟准备,带三日干粮,每人三马,连夜出发。”
骑兵们立即散开,各自准备。他们动作迅捷,经验丰富,不到一刻钟便准备完毕,在营外列队。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西安西城门悄然开启,五千黑甲骑兵如幽灵般驰出。马蹄包裹棉布,在夜色中无声疾行。曹文诏一马当先,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要两天内奔袭六百里,直捣临洮。
九月十四日夜,临洮土司府张灯结彩。
鲁琏以“提前过中秋”为名,大摆宴席,宴请部下将领和城中士绅。府中大厅摆了三十桌,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歌舞伎乐,一派祥和。
鲁琏坐在主位,举杯敬酒:“诸位,今日小聚,一为共度佳节,二为感谢诸位多年支持。鲁某在此,先干为敬!”
众人齐声附和,举杯共饮。
但有心人会发现,鲁琏的亲兵都全副武装,在府内外严密布防。赴宴的将领们也神色凝重,不时交换眼神。一些敏感的士绅察觉到气氛不对,但不敢多问,只能强装笑脸。
王老实在后厨忙碌着。今晚的宴席格外丰盛,他使出了浑身解数:烤全羊、清蒸鲈鱼、红烧熊掌、燕窝羹……一道道珍馐美味从他手中送出。
他注意到,今晚的酒是窖藏二十年的汾酒,一坛就要五十两银子。这不像寻常家宴,更像是……壮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