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天穹”的长测路线,从清晨五点开始。车队集结在联合体巨大的试车场,十余辆装备各异的测试车、数据采集车、安全保障车,在晨曦微光中列队,引擎发出低沉稳定的轰鸣。主测试车是一辆经过深度改装的SUV,顶部集成着复杂的传感器阵列,在朦胧天色中像一头静默的机械巨兽。

陈启坐在一辆不起眼的数据保障车里,面前是数块屏幕,实时显示着他的框架从“天穹”主系统“借来”的数据流——经过严格筛选和脱敏的感知结果、部分底层传感器预处理信号、车辆状态信息。更深层的控制指令和核心决策数据,他无权触及。即便如此,海量的数据仍如瀑布般冲刷着屏幕,他的框架正在后台全速运转,进行实时比对、分析和记录。

“所有车辆注意,长测开始,按预定序列出发。主车,启动。” 总指挥冯高工的声音从加密通讯频道传来,沉稳有力。

主测试车的示廓灯闪烁几下,平稳驶出试车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车队依次跟上。陈启盯着屏幕,他的框架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开始记录这漫长旅程的第一公里。

最初的几十公里城市快速路,一切平稳。“天穹”系统展现出令人信服的成熟度,变道、跟车、应对加塞,流畅自然,甚至比很多老司机更“规矩”。陈启的框架除了偶尔在一些传感器信号瞬间跳变或光照急剧变化时,内部的不确定性度量会短暂升高外,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运行在“置信区间”内。

然而,当车队驶离高速公路,进入一条年久失修、标线模糊的国道时,情况开始变得复杂。路面坑洼不平,大型货车往来频繁,卷起阵阵烟尘,对激光雷达和摄像头的能见度造成间歇性干扰。对向车道不时有农用车或三轮摩托毫无征兆地突然转弯或横穿。

“主车注意,前方三公里,李家镇集市路段,人流车流密集,路况复杂,建议切换为高灵敏度模式,准备人工监管。” 前方路况侦察车传来预警。

“收到。切换模式,监管就位。” 冯高工的回应简洁。

陈启看到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出现更多的“毛刺”。灰尘干扰导致点云质量下降,摄像头在逆光和烟尘中识别率波动,毫米波雷达则不断被路边的金属护栏、广告牌反射出虚警。主系统“天穹”显然承受着比城市道路大得多的压力,虽然仍能稳定控制车辆,但决策的延迟在细微增加,对某些边缘目标的分类也开始出现犹豫。

陈启的框架内部,一个个代表“不确定性”或“潜在异常”的黄色标记开始闪烁,频率明显高于城市路段。其中几个标记,甚至触发了低级别的内部预警,虽然远未达到需要向主系统发出警报的阈值,但标志着其“敏感神经”被激活了。陈启快速记录下这些预警点的时间戳和环境特征。

“前方集市,注意行人横穿,注意占道摊贩。” 侦察车的预警再次响起。

车队速度降了下来。主测试车前方,确实热闹非凡。人流、自行车、三轮车、拉着货物的板车混杂在一起,喇叭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一个卖菜的老农突然从路侧摊位后推着自行车横穿马路,主车紧急制动,减速让行,动作果断但略显生硬。几乎在同一时间,陈启的框架对那个突然出现的移动目标(被部分遮挡的自行车和人)给出了一个“中低置信度行人/非机动车”的标签,并标记了其不规则的横向移动轨迹,比主系统最终的分类判定,快了大约150毫秒。

陈启的心跳快了一拍。150毫秒,在瞬息万变的交通环境中,可能是宝贵的预警时间。但这个案例中,主系统最终还是准确识别并处理了,他的框架的“提前量”并未转化为实际价值,更像是一种“过度谨慎”。

“继续记录。” 他对自己说,压下心中的波动。真实世界的复杂性远超仿真,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案例。

接下来数小时,车队在国道上蜿蜒前行,经历了施工路段临时改道、牲畜(几只羊)上路、前方事故导致的突然拥堵等各种状况。“天穹”系统展现出了强大的适应性和鲁棒性,虽然有几次处理显得不够“圆滑”,但始终将车辆控制在安全范围内。陈启的框架则像一只高度警觉的猎犬,不断在后台“吠叫”,标记出无数个它认为“可疑”或“不确定”的瞬间。其中绝大多数,事后证明都是虚惊一场,或者主系统已经稳妥处理。但也有一两次,陈启注意到,在主系统做出看似平稳的决策(如跟随前车匀速通过弯道)时,他的框架内部对弯道外侧的路肩边缘或对向车流的运动趋势,表现出了持续的不安,虽然最终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