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马千匹,
白狐皮百张,
雪莲十匣。
措辞恭敬,
姿态放得极低。
骨碌托看得目瞪口呆:
“大汗,
这……这岂不是向卫昭低头?”
“低头?”
赫连铮放下笔,
冷笑,
“这是以退为进。”
他指着国书:
“你看,
我承认他是‘北境卫将军’,
不是‘天下共主’。
我请求的是‘互不侵犯’、‘互通贸易’,
不是‘奉表称臣’。
这份国书送到卫昭手里,
他会怎么想?”
骨碌托思索:
“他会……觉得我们怕了,
想求和?”
“对。”
赫连铮点头,
“但不仅仅是怕。
他会看到,
穹庐在玉门战后确实元气大伤,
短期内无力南侵。
他会觉得,
与其在北方边境陈设重兵、消耗粮草,
不如暂时安抚,
集中精力整合中原和东南。
而互通贸易……对北境也有好处。
草原的骏马可以加强他的骑兵,
皮毛可以御寒,
药材可以救治伤员。
这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局面。”
“可这等于放弃了南下的机会……”
“谁说放弃了?”
赫连铮眼中寒光一闪,
“这只是暂息刀兵,
不是永久和平。
一年半,
我要用这一年半的时间,
完成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
整合部落。
用铁血手段,
让所有部落真正成为我赫连铮的刀,
而不是各有心思的散沙。
第二,
恢复元气。
集中所有资源,
让每一个活下来的勇士变得更强,
让战马更多,
刀箭更利。
第三……”
他顿了顿,
声音低沉下去:
“重建眼睛。
不是乌勒那种遍布中原的巨网,
而是更精干、更隐秘、更致命的小队。
我要知道卫昭每一天的身体状况,
知道他麾下每一个将领的弱点,
知道他新政推行中遇到的每一个麻烦。
待时机成熟后,
当卫昭以为天下已定、可以刀枪入库时,
我要让他知道——草原的狼,
从未离开。”
骨碌托浑身一震,
终于明白了大汗的深意。
这不是屈服,
是蛰伏。
是在暴风雪来临前,
将身体埋进雪里,
只留下一双眼睛,
冷冷盯着猎物。
“可是大汗,”
他仍有顾虑,
“卫昭会信吗?
他那么精明……”
“他会信的。”
赫连铮卷起国书,
用金线系好,
盖上穹庐可汗的狼头金印,
“因为这份国书里,
有九成是真话。
我们确实元气大伤,
确实需要休整,
确实希望互市——这些都是真的。
只有最后那一成的野心,
小主,
我藏起来了。”
他将国书递给骨碌托:
“选一个最会说话、最懂中原礼仪的使者,
带三百人的使团,
隆重送去雍北关。
记住,
态度要谦卑,
礼物要丰厚,
言辞要恳切。
要让卫昭和崔令姜他们相信,
——赫连铮,
真的被打怕了。”
“是!”
骨碌托双手接过国书,
肃然领命。
“还有,”
赫连铮叫住他,
“让使者在雍北关多留几日,
多看,
多听。
回来后,
我要知道卫昭军中士气如何,
粮草储备多少,
将领之间有无矛盾,
还有……那个崔令姜,
在卫昭身边到底是什么地位。”
骨碌托重重应下,
转身退去。
金帐内重归寂静。
赫连铮独自站在地图前,
目光从北境缓缓移到中原,
再移到东南,
最后回到草原。
一年半。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期限。
一年半后,
当卫昭以为天下已定、可以享受胜利果实时,
他会让这头刚刚成型的巨龙知道——草原的深处,
有一双狼的眼睛,
从未移开。
而那时,
他将不再需要国书,
不需要贸易,
不需要任何虚伪的礼节。
那时,
他只需要弯刀,
和马蹄声。
风雪更大了。
金帐外,
使团正在紧急准备。
良马从各部落挑选,
皮毛从仓库取出,
雪莲从雪山深处快马运来。
所有一切都为了一个目的:
让卫昭相信,
穹庐的獠牙,
——没了。
而金帐内,
赫连铮铺开另一张羊皮纸,
开始书写真正的密令——给那些即将潜入中原的“眼睛”的命令。
那些命令的开头,
都是一样的字句:
“蛰伏,
观察,
等待。
一年半后,
乘势而为。”
笔锋如刀,
割破羊皮,
也割破了这个看似平静的雪夜之下,
那深不见底的暗流。
………………
七日后,
雍北关。
卫昭正在议事厅与崔令姜、李恒等人商议东南水师整编的细则,
王石头匆匆来报:
“将军,
穹庐使团到了关外。
使者骨碌托,
携国书、礼单,
求见将军。”
厅内瞬间安静。
赵铁柱皱眉:
“赫连铮?
他想干什么?
玉门的账还没跟他算呢!”
崔令姜却若有所思:
“战后月余才来,
还带了国书……恐怕不是挑衅。”
卫昭沉吟片刻:
“让他们进来。
使团其余人等,
安置在驿馆,
好生招待,
但不得随意走动。”
“是!”
半炷香后,
骨碌托在四名卫兵“陪同”下走进议事厅。
他脱下皮帽,
解下佩刀,
依中原礼节躬身行礼:
“穹庐使臣骨碌托,
奉我大汗之命,
特来拜见卫将军。”
他双手奉上国书、礼单。
卫昭接过,
展开细读。
崔令姜、李恒等人也在旁观看。
国书内容正是赫连铮所写,
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