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边的杨柳刚抽出嫩芽时,王元宝的绸缎庄门口挂起了新幌子。湖蓝色的缎面上绣着聚鑫号三个金字,在三月的风里飘得招展,像只跃跃欲试的金鲤鱼。他站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眼角的笑纹里都盛着得意——这两年漕运通畅,南来北往的商客多,光是苏州的苏绣、杭州的杭绸,就赚得他库房里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东家,街口张瞎子说,城隍庙后殿的火神爷最灵验,伙计小李捧着账本进来,鼻尖沾着点墨渍,说是有个贩茶的,烧了三个月檀香,去年一趟生意就赚回三船货。
王元宝的算盘停了。他摩挲着柜台边缘的包浆,那是几十年的铜钱磨出来的亮泽。火神爷?他眉梢挑了挑,我倒听说过,说是爱吃上好的松柏柴,祭品得是整只的牛羊,心诚了,财源能像运河水似的淌进来。
当晚,王元宝就叫管家去后山砍松柏。管家张忠拦着:东家,后山的松柏是护堤的,砍了怕招祸......
怕什么?王元宝瞪了他一眼,从钱柜里摸出两锭银子,多给山民些钱,挑最粗的砍!火神爷高兴了,这点损失算什么?
第二天凌晨,三担油光水滑的松柏柴就堆在了后院。王元宝亲自点了火,火苗地窜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他又让人杀了头黄牛、三只肥羊,整只整只地摆在供桌上,油汁顺着桌面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油洼。
火神爷在上,他跪在蒲团上,额头磕得地面邦邦响,弟子王元宝,求您老人家多送些财路。等我发了大财,就给您重塑金身,鎏三层金!
妻子赵氏在一旁看着,眉头拧成个疙瘩:当家的,咱现在的生意够好了,何必......
你懂什么?王元宝打断她,香灰落在他的藏青马褂上,人无横财不富!你看对门的李记当铺,去年拜了财神,现在连门槛都被踏破了。
从那天起,聚鑫号的后院就没断过烟火。初一十五杀牛羊,平常日子也得烧两捆松柴。王元宝每天卯时就起来祭拜,香烛用的是杭州最好的凝神香,供品换着花样来——苏州的糕团、广东的糖霜、甚至还有西域来的葡萄干。伙计们私下里嘀咕,说东家把做生意的心思都用到烧香上了,进新货时连布料的成色都懒得看。
头半年,生意倒真没差。运河上的粮船多,粮商们爱买鲜亮的绸缎给家眷,账面上的银子哗哗往上涨。王元宝更信了,觉得是火神爷显灵,索性把账本交给二掌柜,自己天天守在后院添柴、磕头,额头上磕出个红印子,倒像是块自带的福记。
可到了深秋,风向就变了。先是运河水位落得厉害,大船进不了港;接着邻县闹了蝗灾,粮商们都捂着钱袋子不敢花;最糟的是,一批从湖州进的上等湖绸,不知怎么回事,下水就褪色,好几家主顾找上门来退货,吵得铺子都做不了生意。
王元宝急了,在后院烧得更凶。松柏柴涨到一两银子一担,他眼睛都不眨;供桌上摆上了整只的烤猪,油星子溅到香炉里,把香都浇灭了。他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皮,嘴里反复念叨:火神爷,您是不是嫌供品不够?我明天就杀头骆驼来!
赵氏偷偷抹眼泪:当家的,要不......咱别拜了?库房里的银子快见底了,连伙计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