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界,四海商会总部,一座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的宫殿式建筑内。
少东家林皓月踉踉跄跄冲进书房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几缕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角。他锦衣的下摆沾了灰,一只靴子上的玉饰不知所踪,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哪里还有平日半分跋扈的模样。
“爹!爹!不好了!那……那个女人……她……”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书案后,林四海放下手中的紫晶算盘和摊开的账本。这位四海商会的掌舵人身穿一袭暗金云纹锦袍,面容富态,手指上三枚储物戒指流光内敛。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儿子的狼狈相,眉头缓缓蹙起。
“慌什么。”声音不高,却让林皓月一个激灵,“我平日如何教你的?天塌下来,也要把腰杆挺直了说话。成何体统!”
林皓月被这目光一刺,勉强站直了些,深吸几口气,才将坊市巷道里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他自然略去了自己先前的嚣张挑衅,只强调那女人如何“蛮横无理”、“突然发难”,尤其将那四名元婴护卫无声无息重伤、空间冻结的诡异情景添油加醋,墨影最后那句平静却寒意森森的话语,更是重复了两遍。
“……爹,她就那么看着,一动没动,王供奉他们就像被无形的手捏住了,骨头裂开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还说、还说‘再有下次,断的就不是骨头了’……”林皓月想起当时那女人看他的眼神,后颈又是一凉。
“一招未出,仅凭空间波动就重创四名元婴好手?”林四海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书房内一时只余这声音回荡,两侧书架高耸至顶,密密麻麻的玉简、账册、卷宗无声肃立,空气中弥漫着千年沉香与书卷混杂的沉郁气息。
半晌,他敲击的手指停下,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缓缓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看来,这位新来的墨巡察使,并非易与之辈啊……恐怕,并非普通的炼虚初期那么简单。”他缓缓靠向椅背,椅背上的浮雕瑞兽硌着锦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过,这样也好。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有利用的价值。皓月。”
林皓月连忙应声。
“去库房,挑几样像样的东西。那株三千年的‘星纹珊瑚’,前日收上来的那瓶‘九转化灵丹’,再加三枚‘空冥石’。”林四海语气平稳,“备一份厚礼,以我的名义,送去巡察府。就说,为今日犬子无礼冲撞之举赔罪,并诚邀墨巡察使,明晚于‘望海楼’顶楼‘星海厅’赴宴,老夫亲自为她接风洗尘。”
“爹!”林皓月瞪圆了眼,满脸不甘,“还要给她赔罪?她可是打了我们四海商会的脸!那四个供奉现在还在丹房里躺着呢!”
“蠢货!”林四海猛地一拍桌面,声音陡然转厉,眼中锐光如刀,“打狗也要看主人!她明知是你的人,明知代表我四海商会的脸面,还敢下此重手,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自恃身份的愣头青,要么……就是真有依仗,有恃无恐!不管是哪种,都比你强!至少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动手时又狠又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是四海商会庞大的建筑群,飞檐斗拱,灯火辉煌,映照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在这天风星域,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这话没错,但前提是,你得先弄清楚,对面是条过江龙,还是只纸老虎。”他转过身,看着依旧愤愤的儿子,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先礼后兵,才是处世之道。设宴,一是赔罪,堵住明面上的口实;二是试探,摸清她的底细、性情、所求。若能以利相诱,拉拢过来,凭她这手本事和巡察使的权柄,对我四海商会日后行事,便利何止十倍?若不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若她敬酒不吃,非要与我四海商会为难,在这流云界,乃至天风星域,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她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明晚,赤炎、青木两位长老也会到场。现在,去准备!”
林皓月被父亲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慑住,不敢再多言,低头应了声“是”,匆匆退下。
翌日傍晚,流云界中心,悬空山巅。
“望海楼”并非真楼,而是一组依山势悬空而建的琼台玉阁,以阵法固于流云之上,终日有星辉云霞缭绕。其顶层“星海厅”更是名不虚传,四面并非墙壁,而是以整块整块的“幻海晶”炼成巨大幕墙。此刻,阵法启动,幕墙上并非映照外界真实景致,而是模拟出浩瀚无垠的深邃星海。
星辰并非静止,有的缓缓旋转,有的拖着细碎光尾划过黑暗,远处有星云氤氲,近处偶尔可见巨大的陨石无声滑过,细节逼真,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宇宙空间的苍茫与寂静。整个雅间仿佛悬浮于星空之中,唯有脚下铺就的雪白“云绒毯”和中央那张由整块“温灵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圆桌,提醒着此处仍是宴饮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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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已摆满珍馐。灵泉烹制的“玉髓羹”氤氲着纯净灵气,取自极寒星域的“冰螭脍”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地火龙肝”被炙烤得恰到好处,油脂滋滋作响,香气与灵气混合,还有各色罕见灵果,流光溢彩。酒是“百年星辉酿”,盛在月光杯里,荡漾着碎星般的光点。
林四海与林皓月早已候在厅中。林皓月今日换了身低调的宝蓝锦袍,勉强维持着镇定,眼神却不时瞟向入口。林四海则气定神闲,与身旁两人低声交谈。
那两人便是四海商会重金聘请的客卿长老。左边一位,面色赤红,连须发都似染着焰色,身形魁梧,穿着赤红法袍,上面绣着翻腾的火焰纹路,正是赤炎真人,修火系功法,脾性也如烈火。右边一位,面容清癯,肤色带着木质纹理般的淡青色,双目开阖间隐有青芒流转,一袭青袍,气息沉静中带着盎然生机,是青木真人,精研木系法则与炼丹之术。二人皆是炼虚初期修为,是四海商会能在此地站稳脚跟的重要依仗之一。
“会长,不过一个新上任的巡察使,金徽虽稀罕,但历年派来天风的,多是些眼高手低、下来捞资历的世家子弟,或是不得志的苦修。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连‘星海厅’都开了?”赤炎真人声如洪钟,看着满桌耗费不菲的灵肴仙酿,略有不满。
林四海手持一串千年暖玉打磨的念珠,缓缓捻动,微笑道:“赤炎长老稍安勿躁。此女不同。昨日坊市之事,赤炎长老也听说了。元婴修士在她面前如同婴孩,对空间法则的运用已至化境。更关键的是,她那份有恃无恐的气度。初来乍到,就敢直接对我四海商会的人下重手,要么是背景深厚至极,不屑虚与委蛇;要么是自身实力超群,自信可镇压一切。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我们慎重对待。况且,巡察使手握监察、调动部分星城卫队、甚至临时征调资源之权,若能与之交好,日后许多事情,会方便太多。”
青木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同老木摩挲:“会长所言有理。只是,宴无好宴。她若识趣,自然宾主尽欢。若她年轻气盛,想拿我四海商会立威……”他眼中青芒一闪而逝。
“那便要看她的牙口,够不够硬了。”林四海笑容不变,眼中却无丝毫笑意,“所以,才要请二位长老一同前来,帮我……看看这位墨巡察使的成色。”
正说话间,雅间那扇以“静心木”雕琢、饰以星纹的大门,被侍者无声推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星光模拟的深邃背景前。
墨影依旧是一身毫无装饰的简单黑衣,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身上未着象征巡察使身份的星城官袍。她步履平稳地走入,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若非亲眼所见,几乎要以为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然而,当她踏入“星海厅”的刹那,林四海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赤炎与青木二位真人,更是同时眼神一凝。
他们清晰地感觉到,此女并非“没有气息”,而是她的气息已与周围环境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内敛。那模拟星海的磅礴灵气流经她身边时,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转与共鸣,仿佛她本身就成了这片“星海”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沉默的组成部分。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约触及法则层面的“领域感”,如静水微澜,无声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