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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的议论飘进耳朵,像细小的冰碴子,扎在何雨心上。
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鸿宾楼,换上工服,刚进后厨,就听见负责白案的张师傅正跟墩子上的小工抱怨:“……这富强粉怎么回事?比上个月送来的颜色深,筋性也差一截。这还怎么拉面?”
采购的老王蹲在墙角,闷头抽着烟袋锅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何雨没说话,默默走到自己的灶台前,检查调料罐。油罐子里的豆油,刻度线比记忆里又低了一点点。盐罐倒是满的,但旁边装白糖的粗瓷罐子,已经见底了,只剩罐壁沾着些糖晶。
中午饭口过后,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何雨洗了手,走到蹲在院子角落的老王身边,递过去一根自己卷的烟。
“王哥,愁啥呢?”
老王接过烟,就着何雨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还能愁啥?愁采购呗。”他压低了声音,“跑了好几个供应站,东西是越来越紧巴,价……倒还是那个价,可好东西难见着了。今天去拉菜,那白菜帮子厚的,萝卜个头小的……唉。”
“上面没说法?”何雨也点了一根,状似随意地问。
“说法?说法就是‘克服困难’,‘保障基本供应’。”老王苦笑,“咱们鸿宾楼还算好的,有定点渠道,好歹能维持。你是没见着外面那些小饭馆、合作社,更难。”
何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何雨柱”可能经历过的片段,混杂着后世了解的零星历史知识,此刻变得清晰而冰冷。
三年困难时期。
它真的来了。不是突然的天崩地裂,而是像这越来越冷的天气,像粮店门口越来越长的队伍,像后厨里越来越差的原料质量,一点点渗透进来,勒紧每个人的脖子。
晚上下班,何雨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点路,去了离鸿宾楼稍远、但规模更大的副食品商店。货架上,原本琳琅满目的糖果、饼干少了一大半,空出来的地方落着灰。平时堆得满满的咸菜缸,现在只剩下半缸底。买肉和点心的柜台前,人挤人,声音嘈杂。
“同志,还有鸡蛋吗?”
“没了,明天早点来!”
“这肉票还能用吗?怎么肥肉这么少?”
“就这些,爱买不买!”
售货员不耐烦的吆喝,顾客失望的嘟囔,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何雨什么也没买,默默退了出来。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不能再等了。
被动地等着街道安排,等着融入社区,在即将到来的大潮面前,可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得做点什么,为了自己,更为了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