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冬月二十四,午时正。
湖北区南桂城,持续十余日的大雪终于显出疲态。雪花不再稠密如帘,而是疏疏落落,自灰白天穹悠缓飘下。气温回升至零下十二度,湿度降至百分之八十——这已是近半月来最“温和”的天气。积雪未化,整座城池仍裹在素白之中,但天空不再是沉重的铅灰色,偶有微光从云隙漏下,在雪地上投出浅淡的光斑。
街道上的积雪被行人车马碾出纵横交错的辙痕,深及脚踝。屋檐下冰凌开始松动,不时有碎冰坠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商铺大多敞开了半扇门,伙计们探出头,望着街景,脸上露出久违的松弛。炭火盆依旧在各家屋内燃着,但烟囱冒出的白烟不再扭曲挣扎,而是笔直上升,在冷空中缓缓消散。
城东广安街上,一行八人并肩而行。
最前面的是三公子运费业。他腿伤初愈,行走仍有些蹒跚,但精神明显好转。此刻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白雾从口鼻喷出,在冷空中拉长、消散。
“哎呀——”他拖长声音,脸上露出夸张的享受表情,“这空气……真新鲜!”
跟在他身后的公子田训微微皱眉,声音平稳却带着警示:“三公子,小心些。虽刺客演凌此次受挫,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我们在南桂城外的荒野将他丢出,他若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田公子太过谨慎啦!”三公子运费业不以为意地摆手,脚步甚至轻快了些,“刺客演凌才刚走,腿还断着呢,哪能这么快回来?再说了——”他转头,咧嘴一笑,“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瘸腿刺客?”
葡萄氏-林香小声道:“三公子,田公子说得对,还是小心为上。”
“林香妹妹你就是胆子小。”运费业索性在雪地上转了个圈,靴子踢起一片雪沫,“好不容易雪小了,出来透透气,想那么多作甚?你们看这雪,多白!这空气,多冷冽!这才是活着的滋味!”
红镜武在一旁嗤笑,双手抱胸,摆出惯有的姿态:“我伟大的先知今日能预测到——倒霉的三公子运费业,会立刻倒霉!”
这话让所有人脚步一顿。
公子田训侧目看他,语气带着无奈:“红镜公子,你拉倒吧。怎么可能会倒霉?你就这么喜欢我们出事吗?”
“哎——”红镜武拉长声音,摇头晃脑,“非也非也。我伟大的先知只是陈述事实。你们不听劝告,轻敌大意,自然容易遭殃。这可不是我喜欢看你们出事,是‘天道’如此!”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会遭到报应的,竟然不听我伟大的先知说的话!”
一直沉默的红镜氏——红镜武的妹妹,患有无痛病的姑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别老在这里称先知了。我们之后还得滑雪橇呢。”
她看向众人:“虽然是出行的雪橇,没什么大用,半路还容易脱落,但也是我们的娱乐之一。难道你不想试试吗?”
这话让气氛一松。
红镜武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是啊!这可是我伟大的先知最喜欢玩的情况!雪橇竞速,迎风驰骋,何等快意!真是谢谢你们提醒了!”
红镜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公子红镜武,你真的是心情想变就变呀。”
“那叫顺应时势!”红镜武不以为耻,反而挺胸,“既然要玩雪橇,那还等什么?赶紧开始啊!”
他率先朝城西的空地走去——那里是南桂城百姓冬日嬉戏的场所,地势平缓,积雪厚实,最适合滑雪橇。
耀华兴与公子田训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葡萄氏-寒春轻笑道:“罢了,就让他玩吧。这些日子紧绷着,也该松快松快。”
赵柳也点头:“兄长赵聪曾说,弦绷得太紧易断。适度松弛,方能持久。”
于是八人改变方向,跟着红镜武朝城西走去。
三公子运费业一瘸一拐,却兴致最高:“雪橇!我好久没玩了!小时候在老家,一到雪天就跟兄弟们比谁滑得快!”
公子田训依旧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道:“玩归玩,莫要分散。万一有变,互相照应。”
但此刻,没人真把这话放在心上。
雪霁初晴,寒风稍缓,正是嬉戏的好时光。
城西空地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原先是片菜地,冬日闲置,积雪深及膝盖。已有三五个孩童在远处嬉戏,笑声随寒风飘来。
红镜武站在空地中央,双手叉腰,环顾四周:“就这儿了!来,先做雪橇!”
制作雪橇是冬日常见的活计。寻常雪橇用两根稍弯的木条作底,前端翘起,中间横绑几根木板作座,再用麻绳作牵引。
材料不难找——空地边缘堆着些废弃的木料,是附近木匠作坊扔掉的边角料,虽不规整,但足够用。
八人分头行动。
三公子运费业腿脚不便,负责挑选木料。他蹲在木料堆旁,翻翻拣拣,拿起一根木条对着光看纹路,俨然行家模样:“这根不行,有疤节,容易裂。这根……嗯,纹理顺直,韧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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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田训和耀华兴负责削制。公子田训从怀中掏出随身小刀——不是兵器,是日常用的切削刀,刃口锋利。他接过木料,蹲在雪地,开始削去树皮,修整形状。动作稳健,每一刀都精准。
耀华兴则用另一把小刀处理横板。她手法不如公子田训娴熟,但足够细致,木板边缘打磨光滑,防止木刺扎手。
葡萄氏姐妹和赵柳负责捆绑。她们将削好的木条并排摆放,间隔一尺,然后用麻绳缠绕固定。麻绳是赵柳从医馆带来的,结实耐用。
红镜氏默默站在一旁,她患有无痛病,对寒冷无感,也不参与劳作,只是静静看着。红镜武则完全相反——
他背着手,在众人身边踱步,不时指点:
“田公子,你那样削不对!应该斜着下刀,顺着纹理!”
“耀姑娘,木板太厚了!减薄些,减薄才能轻快!”
“寒春姑娘,绳子绑松了!要紧!要紧!”
葡萄氏-寒春没好气地抬头:“红镜公子,你既这么懂,为何不动手?”
红镜武理直气壮:“我伟大的先知负责指挥!动手这种粗活,岂是我该做的?”
公子田训头也不抬:“那请伟大的先知闭嘴,让我们这些‘粗人’安静干活。”
红镜武噎住,悻悻走到一边,嘴里嘟囔:“不识好歹……等雪橇做好了,你们就知道我的先见之明了……”
制作过程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其间红镜武无数次试图“指导”,皆被无视。他索性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画圈,画完一个又一个,嘴里念念有词:“画个圈圈……保佑雪橇不散架……画个圈圈……保佑我待会儿滑得最快……”
三公子运费业看着好笑:“红镜公子,你这是什么仪式?”
“你不懂!”红镜武严肃道,“这是我伟大的先知独有的祈福之术!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终于,第一个雪橇完成。
是红镜武的。
准确说,是公子田训顺手先把他念叨的那副做好了——为了让他闭嘴。
红镜武一跃而起,抢过雪橇,举过头顶,放声大笑:“哈哈哈!我伟大的先知,今日能预测到——我将获得全民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