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只在边缘微微有些泛白,漠北的天色偶尔会像今天这样,难以整个儿的拢入黑暗,像是知道生活在这里的人无论黑夜白昼,都需要一点哪怕称之为“熹微”的光。
柴筝骑着马,只是这次她将速度放得很慢,柴筝喜欢带着小阮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在大街上走,哪怕这条路不是回柴国公府的——
柴筝刚刚发现自己迷路了。
她正准备掉转马头时,忽然被阮临霜摁住了胳膊。
阮临霜的额头抵着柴筝的脊梁骨,她轻声道,“就这么往前走吧,反正凉州城这么大,一个晚上我们也走不出去。”
柴筝轻轻地回道,“那可不一定,长寿是匹千里马,它可乐意撒开蹄子跑出城了。”
长寿像是听懂了柴筝的话,竟然真的刨了刨蹄子,让新换的马蹄铁跟石子地面撞出细微的响声。
阮临霜因此低低地笑了笑。
“柴筝,我上辈子最恨的其实有两个人,一个赵谦,是因为你,因为我父亲,一个就是殷岁……是为我自己而恨。”阮临霜道,“殷岁是个疯子,当然不是你我这种大逆不道的疯子……他当年追杀我的时候,从不留活口,一家客栈、一个村落,甚至是一座城,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柴筝,你的恩人都在凉州城中被朝廷抛弃,而我的恩人全部死在了殷岁的手里,你告诉我,我该多恨他才好?”
小阮的声音沁在凌晨的薄雾中,一如既往的冷清,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但柴筝却知道小阮在发抖,她的恐惧她的愤怒和她的恨必然是排山倒海而来,小阮就像只被人剪去双翅,钉在牢笼中的鸟,一时之间茫然到不清楚自己该不该挣扎。
阮临霜这不是第一次在凉州城里见到殷岁,但第一次时这种绝望未曾露骨,而此时却像迟来的潮水,誓要将阮临霜剥皮拆骨,要她将沉降在心底腐朽之处开始溃烂的伤口亲自掀开,给柴筝看看有多疼。
“小阮,小阮……”柴筝将马停下,她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喊着阮临霜的名字,“小阮,你曾说我的恩就是你的恩,那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不必恨到骨子里,你分一半给我,小阮……我在这儿呢。”
虽然阮临霜是看起来更为淡然的那个,却只有柴筝知道她的小阮感情无比浓烈,她只是不得不在回忆中铸造一个又一个的格子,将很多人很多事藏在里面,柴筝清楚,自己也是这些格子之一,她的小阮靠着遗忘得以存活。
阮临霜没有吱声,她双手紧紧抓着柴筝的衣裳,眼泪忽然止也止不住。
她连哭都是安静的,柴筝只间或听见一两声哽咽和抽鼻子,柴筝便忍不住想,“原来小阮哭起来也有上不来气的时候,我以前怎么从未留意?”
“柴筝!”阮临霜忽然出声,她还没哭完,鼻音很重,就这么狠狠掐了下柴筝的腰,柴筝全身痒痒肉,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去。